爷爷站在新生儿科窗外，手扶着不锈钢栏杆，往里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玻璃反着走廊的灯光，只能瞧见一排小床的轮廓。他兜里揣着车钥匙，隔一会儿就摸一下，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还停在医院地库里。儿子刚才说，等孩子出院，这车怕是不够用了，安全座椅一装，后排就挤得慌。爷爷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后备箱里那套修车工具该往哪儿挪。

那辆捷达是他五十五岁那年买的，手动挡，离合器有点沉。头一回开回家，邻居老周围着转了两圈，说这车皮实，跑出租的都爱用。后来真跑过一阵网约车，早高峰拉过赶火车的，深夜载过喝醉的。仪表盘上那道裂痕是拉一个醉汉时被手机砸的，一直没修。车窗摇把换过两回，副驾的门得使劲关才严实。这些毛病他都清楚，像清楚自己膝盖下雨前会酸一样。

儿子主张换辆SUV，说底盘高，放婴儿车方便。爷爷去4S店看过一回，坐进驾驶座，满眼都是屏幕和按钮，挡把小得跟打火机似的。销售讲了一串功能，他只听进去一句：这车能自动刹车。他想起捷达那回在菜市场门口差点蹭着人，自己一脚踩死， ABS弹得脚底发麻。销售说现在不用这么费劲了，车自己会停。爷爷点点头，手在方向盘上摸了一圈，塑料的，没有他那个磨出包浆的皮质方向盘趁手。

回家路上他绕到加油站，把捷达油箱加满。加油的小伙子问要不要办张新卡，说最近有活动。爷爷摆摆手，从遮阳板后面抽出那张旧卡，边角都卷了。加油机跳枪的时候他算了算，这箱油够跑四百多公里，来回医院二十趟。车里的收音机还是原厂的，只能收几个台，信号不好时滋滋响。他拧开听了会儿交通广播，说前方路段畅通，心里竟踏实了些。

老伴说他死脑筋，一辆车开了这么多年，修修补补的钱够买半辆新的了。他不争辩，第二天照样拎着水桶下楼擦车。擦到后保险杠那道凹痕时多停了一会儿，那是儿子刚拿驾照那年倒车撞的，爷俩蹲在路边拿锤子敲了半天，没敲平，就那么留着了。车里还放着儿子小时候的磁带，封面都褪色了，放进去还能响，就是声音发闷。他想着等孙子大点，坐这车里听这些老歌，不知道会不会嫌吵。

医院来电话说孩子黄疸退了，明天能出院。爷爷把捷达后座上的旧报纸收走，拿吸尘器吸了一遍，又找出块干净毛巾垫在座椅上。安全座椅是儿媳妇买的，说明书厚得像本杂志，他研究了半宿，总算弄明白怎么固定。装好之后他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空着的小座椅，忽然觉得后排确实有点窄。他把座椅往前调了一格，膝盖顶住仪表台下面那块塑料板，有点硌。算了，先这么开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