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关东煮冒的热气糊了玻璃，收银台前排着两个穿工装的人。我站在门外等，手插在兜里，看那团白雾被夜风一层层扯散。停车场里停着一排车，有辆银色小轿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和关东煮的热气混在一起。那声音很轻，闷在冬天的空气里，像谁在咳嗽又忍住了。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坐进驾驶座的感觉，钥匙拧下去那一下，整个车身轻轻抖了抖，像刚睡醒的人翻了个身。

那时候学车用的是老款桑塔纳，离合器高得离谱，起步总熄火。教练坐在副驾上抽烟，说你别跟它较劲，油门给一点，慢慢松。后来我才明白，车这东西有它自己的脾气。新车到手那半年，我连过减速带都要踩一脚刹车，生怕磕了底盘。现在倒好，后备箱里常年扔着半箱矿泉水、一把雨伞和两双脏球鞋，车门内侧被指甲划出好几道印子，也懒得管了。车从展厅里锃亮的样子变成现在这样，才是真在过日子。

前年冬天跑高速，凌晨三点多，路上就我一辆车。大灯照出去的光柱里飘着细雪，路面黑得发亮。我开定速巡航，脚搁在刹车旁边，人有点犯困。忽然前面出现一团雾，车冲进去那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攥紧方向盘，听轮胎碾过白线的声音，咕咚咕咚的。雾散了以后，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好像那段路根本没存在过。后来我跟人说起这事，人家问你怎么不减速，我说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记得松油门了。

小区里停车位紧张，每天下班回来得绕着楼转两圈找空当。有回我瞄见两棵树中间有个位置，一把轮扎进去，下车一看，左边离树干就差三指宽。后视镜里能看见邻居家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响。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座椅靠背贴得严严实实，方向盘上还留着手心的温度。那几分钟，车像个壳子，把外面的动静隔开一层，又没完全隔断。

上个月换了套刹车片，旧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磨出了斜面。修车的小伙子说你这刹车踩得狠，再晚来几天盘就废了。我站在旁边看他拆轮胎，气动扳手哒哒哒地响，螺丝一颗颗卸下来。轮胎搁在地上，花纹里嵌着碎石子，我蹲下去抠了两颗出来。车升起来以后，底盘上全是泥点子和干掉的树叶，排气管锈了一层薄薄的红。这些痕迹攒了三年多，每次保养都看见，每次也没管。

昨晚上又路过那家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在冒热气。这回我买了串萝卜，站在路边吃。那辆银色小轿车还停在老位置，只是这回熄了火，排气管口结了一小片白霜。我嚼着萝卜往家走，路过自己车旁边，顺手拍了拍引擎盖。冰凉的，落了一层细灰。明天得去洗个车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