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街角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老张把面团扯成长条，往热油里一丢，白烟腾起来，裹着面香。他翻动长筷子的手腕稳得很，一锅十几根，根根金黄。旁边等油条的人缩着脖子跺脚，铁锅边的热气烘得人脸发烫。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口锅跟体育有点关系。老张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和面，四点出摊，站到上午十点，六个钟头不离灶台。那双腿的耐力，那手腕的巧劲，跟练体育的人有几分像。

体育这事，说到底就是身体在重复里找分寸。炸油条翻面的时机差一秒，颜色就深一层；跑步时步频快半拍，呼吸就乱。老张不跑步，可他懂这个理。面醒多久，油烧到几成热，筷子怎么拨，全凭手上记着的那点准头。我见过他闭着眼听油锅的响动，噼啪声密了，就知道该下锅。这种靠身体记住的东西，跟投篮出手那一下的指尖感觉是一回事。练多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离油条摊两百米有个小公园，六点刚过就热闹起来。几个老头打太极，慢得像是水底下的草。另一边，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跑圈，步子砸在地上咚咚响。两拨人互不打扰，各练各的。我有时候想，体育最实在的地方就在这儿：不管你是谁，跑起来喘不喘，蹲下去起不起得来，身体会直接给答案。太极老头推手时脚下稳不稳，跑圈的孩子第三圈还能不能保持步幅，骗不了人。炸油条的老张也是，站六个钟头不腰疼，那是常年练出来的底子。

前阵子社区搞趣味运动会，老张被拉去参加拔河。他脱了围裙上场，脚趾头在布鞋里抠着地，绳子往胳膊上绕两圈，身子往后一坐。哨声响，他那一队几乎没挪窝。对面几个年轻人蹬着地使劲，脸涨得通红，绳子还是往老张这边走。旁边看的人喊加油，老张不吭声，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拔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回去接着炸油条。有人问他有啥窍门，他说天天站着，下盘稳。这话糙，可道理不糙。

体育不一定非得在跑道上。老张的油锅边就是他的训练场，每天几百次翻筷子，几百次弯腰拿面，几百次直起身招呼客人。这些动作单调，可单调里藏着对身体的打磨。他胳膊上没多少肌肉块，可拎起二十斤的面袋子不费劲。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看着软绵绵的，推手时脚下生根。跑圈的学生跑完三圈，喘是喘，可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这些零零碎碎的身体活动凑在一起，就是体育最日常的样子。

油条摊收工的时候，老张把剩下的几根递给扫街的环卫工。他坐在小板凳上歇腿，点了根烟。我问他累不累，他笑笑说习惯了，哪天不站反倒浑身不得劲。这话我信。身体这东西，你让它动，它就给你攒着劲；你老让它闲着，它就真闲出毛病来。体育的道理翻来覆去说，落到根上也就是这个：动起来，别停。老张抽完烟站起来，收拾锅具，那口黑铁锅沉甸甸的，他一只手就拎上了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