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打不到车的时候，站在路边等公交，一辆出租车贴着积水飞驰而过，泥水溅了一裤腿。骂人的话还没出口，车已经拐过街角了。那时候我就想，四个轮子加一个铁壳子，怎么就能让里面的人对外面的世界这么不在乎。后来自己学了车，才慢慢明白，坐在驾驶座上看到的路面，和站在路边看到的路面，确实是两回事。汽车这个东西，把人装进去，也把人隔开了。

学车那会儿，教练总说“车感”这个词。油门踩多少，刹车踩多深，方向盘打几度，全靠身体去记。头一个月练倒库，后视镜里看线，总觉得差那么一点，下车一看，车屁股歪出半米。教练叼着烟不说话，拿脚尖在地上划一道，让我再倒。反复十几遍，忽然有一次，后视镜里那根线刚好压在后视镜下沿，方向盘回正，车正正地进了库。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说清楚，就是手脚忽然知道该怎么动了。汽车是个机器，可开久了，它好像能长在你身上。

路上跑的车多了，什么脾气的人都能碰上。有人绿灯亮了三秒还没起步，后面喇叭按成一片。有人高速上占着超车道跑八十，你从右边超过去，他还闪灯。也有暖心的，窄路上会车，对方主动倒车让行，你点一下刹车，他闪一下大灯，算是打过招呼。汽车给了人一个铁壳子，壳子里的人什么样，开车的时候就藏不住了。堵车的时候最能看出来，有人摇下车窗骂，有人打开音乐跟着哼，还有人干脆拿出手机刷视频。同一段路，有人当成战场，有人当成休息室。

保养这事儿，头两年我还挺上心。五千公里准时去换机油，洗车打蜡一样不落。后来慢慢懒了，机油灯亮了才想起来，洗车靠下雨。有一回跑长途，半路上水温报警，硬撑着开到服务区，打开引擎盖一看，防冻液壶裂了。修车师傅一边换件一边念叨，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开不知道养。我站旁边递烟，心想他说得对。车跟人一样，平时不搭理它，关键时候它就给你撂挑子。那次之后，我后备箱里常备一壶防冻液，虽然再也没用上过。

去年冬天，邻居老张买了辆电动车。头一个月天天擦，恨不得晚上睡车里。第二个月开始抱怨充电排队，第三个月说冬天续航打对折，接送孙子得算着电量出门。可你要问他后悔不，他又摇头，说一公里八分钱，比坐地铁还便宜。燃油车车主和电动车车主碰到一块儿，聊不过三句就得呛起来。一个说充电麻烦，一个说加油心疼。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挺有意思。车这东西，买什么牌子什么型号，其实买的是一套过日子的方式。

前阵子回老家，看见村口停着一辆老桑塔纳，漆面都晒乌了，轮胎也瘪了一个。我认得那车，是小时候隔壁二叔开的。那时候村里第一辆私家车，谁家结婚都借去当婚车。二叔宝贝得不行，每天拿鸡毛掸子掸灰。后来二叔进城了，车就扔在老家院子里。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趴车窗上往里瞅，闻见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现在满大街都是车，什么牌子什么颜色都有，可那股味道，好像再也没闻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