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里面一排小床，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只看见护士走来走去。走廊尽头有台电视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回头看了两眼，又转回去继续张望。那台电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等待的空隙。他站了快一个钟头，腿有点酸，可还是舍不得走。娱乐在这时候没什么用，但也没人赶它走，它就那么放着，陪着一走廊的人。

后来孩子抱出来了，爷爷凑过去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没什么特别的。他退到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电视里在放猜歌名的环节，一个嘉宾唱跑了调，全场笑成一团。他也跟着笑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绷了半天的肩膀松下来。医院这种地方，人一坐下就忍不住找点声音听。手机里刷短视频的、走廊上聊天的、电视里放节目的，各找各的乐子。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等的时候总得有点东西把时间填上。

其实娱乐这件事，往小了说就是打发时间。爷爷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午休就靠一副扑克，四个人围一圈，输的买汽水。那时候不叫娱乐，叫“歇会儿”。现在他退休了，每天下午去公园看人下棋，自己不下，光看，也能看两个钟头。看别人走错一步，他比下棋的还急。这种乐子不花钱，也不费脑子，就是找个由头把下午过完。人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哪怕这事一点用没有。

孙子满月那天，家里摆了几桌酒。亲戚们吃完饭，有人提议打麻将，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比聊天还响。爷爷不会打，坐在旁边嗑瓜子，看他们为一毛钱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是重播的晚会。小孩在沙发上蹦，大人喊了两声管不住，也就随他去了。屋里乱哄哄的，可没人觉得烦。这种热闹本身就是一种乐子，比节目本身有意思多了。娱乐有时候不在台上，在底下看的人身上。

爷爷后来学会用手机看短视频了。他最爱看钓鱼的，一个人在水边坐半天，钓上来一条又放回去。他看得津津有味，孙子在旁边爬来爬去他都不管。儿子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你不懂，看他等鱼上钩那劲儿，急人。其实他自己也不钓鱼，就是看着别人等，自己也跟着等一会儿。手机里什么都有，唱戏的、做饭的、修驴蹄子的，划一下换一个，不要钱。他有时候划着划着就睡着了，手机掉在胸口上，醒了接着划。

医院走廊那台电视后来换了位置，挪到候诊区角落去了。爷爷再去复查的时候，坐在那儿看了会儿养生节目，主持人教人拍打穴位，他跟着拍了两下胳膊。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在拍，两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节目没看完他就走了，也没记住拍的哪儿。回家路上他想，下回带孙子来打疫苗，候诊的时候还能看。娱乐这东西，搁哪儿都不嫌多，医院也好，家里也好，有点声音有点动静，日子就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