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铁皮盒子挂在单元门边，按钮陷进去弹不出来，电线从墙缝里耷拉下来一截。住三楼的老太太每天下楼遛弯，回来时按两下，没响，就仰头朝楼上喊她老伴的名字。声音穿过晾衣杆上的被单，穿过防盗窗，落到五楼阳台上。这样的呼叫方式用了十几年，比那个铁皮盒子可靠。

我小时候住在一条胡同里，邻居家有个男孩，功课跟不上，他妈每天晚饭后把他摁在桌前写算术。他不会，就哭。他妈也不骂，只是把铅笔削好，橡皮摆正，说哭完了接着算。有一回他实在算不出来，他妈就让他去院子里数砖头，一块一块数，数完再回来。那孩子蹲在地上数了半个钟头，回来把题做出来了。他妈没教他方法，教的是让他自己找到能坐得住的那个劲儿。

后来我当了一段时间家教，教一个初中生写作文。他写不出来，说脑子里没东西。我让他每天放学路上记三样东西，看见什么记什么，不用写成句子，词就行。头几天他记的是“卖煎饼的”“红灯”“狗”。过了一个月，他记的是“煎饼摊旁边修鞋的老头在听评书，收音机搁在工具箱上，评书里正说到赵云救阿斗”。我没给他讲过什么写作技巧，他自个儿把耳朵打开了。

教育这事，说到底是给人一个能自己站住的法子。胡同里那位母亲没读过什么教育学，她只知道孩子哭完了还得接着算。那个数砖头的下午，砖头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能把一件枯燥的事干完。我那个学生记下修鞋老头的时候，他也没想着要写什么好文章，只是碰巧看见了。这些事都发生在正经课堂之外，没有教案，没有考核，可它们在人身上留下来的时间更长。

现在那个门禁铃还是没修好。物业说配件不好找，要等。三楼老太太照旧每天喊她老伴，有时候喊两声，有时候喊三声，楼上就探出个头来，把钥匙扔下去。她捡起钥匙开门，上楼，门关上。整个过程没有人教过她，她只是试了几回，知道喊几声管用。人学东西多半是这样，碰上了，试一下，管用就记住，不管用就换个法子再试。教育要做的，不过是别把这条道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