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箱上的雨水顺着塑料边缘往下滴，骑手把车停在体育馆侧门，拎出两份盒饭，又顺手从箱底摸出一双旧跑鞋。他蹲在台阶上换鞋，鞋带系得很紧。雨不大，看台上有人在练折返跑，鞋底蹭着湿地面吱吱响。他把外卖送进去，出来时没急着走，站在檐下看了会儿。跑动的人里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每次转身都慢半拍，教练喊了两嗓子，她点点头，下一趟还是那样。骑手把空箱扣好，雨点敲上去，声音闷闷的。

体育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里反复做动作。跑道上那个女孩的问题不在态度，在脚踝落地时往外撇，力气散掉了。教练让她改，她听懂了，身体不听。这种时候讲道理没用，得慢下来，一次一次把动作拆开做。骑手以前在体校练过中长跑，膝盖伤了才出来跑单。他看那女孩跑了七八趟，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练摆臂，教练拿根绳子绑在肘弯上，限制幅度，练了整整两周才顺过来。身体有它自己的记性，急不得。

雨停了，操场边的积水映着灯。骑手没走，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把湿袜子脱了搭在栏杆上。场上换成一群小学生在练跳绳，绳子打地啪啪响，有个胖男孩总被绊住，气得把绳子扔了。他妈妈在场边喊，捡起来，接着跳。男孩捡起来，跳三下又绊住。骑手看着想笑，又觉得不该笑。他自己跑单爬六楼，膝盖吃不住劲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趟一趟硬爬，爬多了，腿就认了。体育里很多事都这样，没有窍门，就是重复，重复到身体不再抵抗。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孩子们围过去。老师说了几句，队伍散了，开始绕圈跑。胖男孩跑在最后，脸涨得通红，步子却比刚才跳绳时稳。骑手站起来，把袜子塞进外卖箱侧兜，准备接下一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派了个三公里外的单子。他跨上车，脚蹬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不疼，就是响。他想起体校教练说过，膝盖响是软骨在提醒你，别太猛。他放慢了点蹬车的速度。

路过学校围墙外，还能听见里面跑步的脚步声，混着哨声和喊声。骑手等红灯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操场被梧桐树挡了大半，只露出几个跑动的头顶。他忽然觉得，体育最实在的地方就在这儿，不管你是练折返跑还是送外卖爬楼，身体给出的反馈骗不了人。你偷懒，它就慢；你硬撑，它就伤；你老老实实一趟一趟来，它就慢慢跟上你的要求。绿灯亮了，他拧把油门，车窜出去，外卖箱在身后颠了一下。

晚上收工回家，骑手把跑鞋从箱子里拿出来，鞋底沾的泥已经干了，磕了两下掉在地上。他坐在门口换拖鞋，膝盖又响了一声。屋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场田径比赛，解说在讲某个选手的技术动作。他看了两眼，起身去厨房热饭。饭在微波炉里转的时候，他扶着灶台做了几个提踵，脚跟抬起落下，小腿绷紧又松开。微波炉叮一声，他停下，端出饭，坐到桌前。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