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孩子学自行车的那个下午，我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十几趟，腰都快断了。小家伙终于能自己蹬出去十几米，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时那个样子。回家路上他问我，爸爸你小时候学车也这么难吗。我说难，我摔进过路边的冬青丛里。他笑了半天，然后说，那汽车为什么不用学就会跑。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汽车也得学，只不过学的人不是你。

汽车刚出来那会儿，驾驶它真是门手艺。手摇启动、双离合换挡、点火时机全靠耳朵听，路上遇见马车还得靠边让行。那时候会开车的人不多，能修车的人更少，一个县城可能就一两个师傅。车坏了得等，配件得从省城捎。我爷爷讲过，他年轻时见过一辆抛锚的卡车在路边停了半个月，司机就睡在驾驶室里守着，怕零件被人拆走。

后来汽车慢慢变得好开了。同步器让换挡不用踩两脚离合，自动变速箱省掉了离合器踏板，再后来连换挡杆都变成了旋钮或者按键。我学车那会儿教练还教两脚离合，说万一开老车用得上。现在驾校的教练车全是自动挡，学员连离合是什么都不知道。车越来越好开，开车的人反倒越来越不把这当回事，一边看手机一边变道的大有人在。

修车这件事也变了。以前打开引擎盖，化油器、分电器、火花塞都看得见摸得着，拿把螺丝刀就能调怠速。现在掀开盖子先看见一块塑料罩板，掀开罩板是一堆传感器和线束，没有诊断电脑根本无从下手。我有个朋友开了二十年修理铺，去年把铺子转了，说修不了电车，也不想再花几万块买新设备。他最后修的那台车是辆老捷达，车主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说就喜欢这车能自己动手修。

孩子对汽车的理解跟我完全不一样。他坐我的车，会问为什么这个屏幕不能像平板一样滑动，为什么语音助手听不懂他说的话。在他眼里，汽车就是一台装了轮子的大手机，应该随时联网、随时升级。他没见过摇把，没闻过汽油味，也没在冬天早上因为电瓶亏电打不着火而着急。这些经验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天下午他骑累了，坐在路边看车来车往。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过去，他问这歌为什么跟垃圾车一样。我说因为都是提醒你让开。他点点头，又开始数过往的车标，数到第十辆的时候说，爸爸你看，那辆车的轮子转得比别的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辆备胎没拧紧的面包车，赶紧招手让司机停下来。司机下来检查了一圈，连声道谢。孩子挺得意，说他的眼睛比雷达还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