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广场舞散场，最后一个走的阿姨弯腰拔掉音响插头，拎着那只半人高的黑色箱子往单元门挪。她经过我身边时嘟囔了一句，说儿子今晚加班，车停在路边不敢动，怕贴条。音响轮子磕在台阶上，咚的一声。我帮她把箱子提上去，她道了谢，又说这箱子比从前轻多了，从前那台大的得两个人抬，接上电瓶车后座才能拉走。我忽然想起小区地下车库那排充电桩，晚上十点以后全是绿莹莹的指示灯，像一排安静的眼睛。

那排充电桩是前年装的。装之前物业挨家征求意见，一楼的老周头第一个反对，说电动车充电起火怎么办。后来装好了，他儿子买了辆混动的，天天晚上下来插枪，老周头也不吭声了。车库角落里还停着几辆旧燃油车，蒙着车衣，落满灰。有一辆是隔壁单元老李的，他去年换了电车，旧车没卖，说留着跑长途用。可我看他跑长途也是开新车，那辆旧车就这么一直停着，车衣上的灰越积越厚，像盖了层棉被。

我自己的车是辆开了八年的手动挡。去年年检，检测站的小伙子说你这车还能开，就是排放标准快跟不上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先开着呗，反正一年两检，麻烦点。上个月空调坏了，修车铺说要换压缩机，报价比我预想的高出一截。我犹豫了两天，最后没修，反正天也凉了。修车铺老板递烟给我，说现在修燃油车的人少了，他打算明年改做贴膜和改色，那活儿来钱快。烟我没接，我说你改行了我这车找谁修。他笑，说你这车再开两年也该换了。

换车这事我想过。车展去过两回，坐进那些新车里，屏幕大得像把电视搬进驾驶座，挡把变成个小拨片，手摸上去空落落的。销售讲续航讲快充，讲语音控制能开天窗能调空调，我坐那儿听，脑子里想的却是老车那个卡顿的收音机旋钮，拧起来咔咔响，调台要凭手感。有一回试驾，销售让我试试自动泊车，车自己打方向盘入库，我脚搁在刹车上不敢松。他说你放心，这系统比人稳。车是停得挺正，可我从车上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我闺女上小学二年级，有天放学指着路边一辆车问我，爸爸为什么有的车有尾巴有的没有。我说有尾巴的是烧油的，没尾巴的是充电的。她说那烧油的车是不是像爷爷抽烟，抽完就没了。我想了想，说差不多。她又问那以后是不是都没有尾巴了。我说可能吧。她哦了一声，跑去看别的东西了。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她三岁那年站在我车头前面拍的照片，那时候车漆还没这么多划痕，她也就比轮胎高一点。现在她坐后排，腿已经能踢到前排椅背了。

今早出门，楼下那辆蒙灰的老李的车不见了。车衣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车位上，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电车，还没上牌。老李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块抹布，看见我就笑，说旧车昨天卖给车贩子了，贩子说这车在乡下还能再战五年。他拿抹布擦新车机盖上的露水，擦了两下又停住，说其实那旧车挺好开的，就是年检太折腾。我说是啊。他问我要不要试一圈。我摆摆手说赶时间，改天。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站在车旁边，抹布搭在肩上，低头研究门把手怎么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