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装上电梯以后

六楼的张阿姨以前下楼要歇三回。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膝盖疼得厉害时就站在转角喘气。去年秋天电梯装好了，她每天早晨能下楼两趟，一趟买菜，一趟在小区花园里走圈。邻居说她气色好了，她说腿不疼了，睡觉也踏实。

人过了五十，身体最怕两件事：不动，和不敢动。膝盖疼就不下楼，不下楼肌肉更没劲，没劲了更怕摔，越怕越不出门。这台电梯拆掉的不只是台阶，是那个让人越缩越小的圈。张阿姨现在每天走六千步，她说以前不是不想动，是实在下不去。

装电梯这事吵了两年。一楼嫌挡光，二楼说用不着，六楼急得跳脚。后来方案改了三回，一楼住户拿了补偿，电梯井往外挪了半米。吵归吵，装完以后一楼的老李也常坐电梯上六楼找张阿姨打牌。他说爬楼太累，坐电梯上去聊会儿天，比自己闷在家里强。人跟人走动多了，心里那点闷气就散了。

张阿姨的女儿在电话里说，妈你最近声音都亮了些。张阿姨自己也觉得，以前一个人坐在六楼，窗外看出去就是对面楼的墙。现在每天有地方去，有人说话，晚上十点就困，一觉到天亮。她不懂什么血清素多巴胺，就知道现在吃得下睡得着，腿脚有劲，比吃啥补品都管用。

楼里还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以前半年下不了一次楼。电梯装好那天她儿子推着轮椅带她下去转了一圈，老太太在花坛边坐了一下午，看小孩追跑，看人遛狗。后来她每周都下去两三回，也不干嘛，就坐着。她儿子说，我妈吃饭比以前香了，话也多了。人得沾点地气，整天悬在六楼，身子骨和心气儿一块往下掉。

张阿姨现在操心的是另一件事：电梯里的灯坏了三天没人修，她给物业打了两次电话。她说这电梯是大家的腿，腿不能坏。说这话时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按了六楼，电梯稳稳上去。她盘算着下午再去花园走两圈，趁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