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老周刚把凉席铺好。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那声音像有人拿着铁锤往他太阳穴上敲，一下一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索性坐起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发呆。午睡这事他坚持了二十年，每天半小时，雷打不动。今天算是泡汤了。他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看见隔壁单元三楼窗户里探出个工人的脑袋，正往墙上打孔。老周没喊，喊也没用，人家在干活。

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天下午他头疼了整整四个小时。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像脑袋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去社区诊所量了血压，高压蹿到一百六。医生问他中午是不是没休息好，他点点头。医生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你这个年纪，一次午觉睡不好，血管就得多扛半天。老周听完没吭声，回家路上买了副耳塞，软的那种，三块钱。

装修这事拦不住，谁家还没个动工的时候。可老周住的那栋楼，六层，十二户，去年一年有七户在装修。他说有一回楼上砸墙，他家吊灯晃了三天。后来他学会了看黄历，哪家贴了红纸开工，他就提前把耳塞和降压药备在床头柜上。他老伴笑他活得仔细，他说你不懂，我这叫认命。认命不是躺着挨打，是知道拳头从哪来，先把脸偏一偏。

耳塞戴了半个月，老周发现一个新问题。耳朵里塞着东西，他听不见闹钟，有两次差点误了接孙子。他琢磨了几天，把手机闹钟调成了震动，搁在枕头底下，震起来像有人推他肩膀。这事他挺得意，跟棋友老李说了。老李比他大五岁，心脏放过支架，听完直摆手，说你那耳塞别戴太久，耳朵不透气容易发炎。老周回家查了查，还真是，耳道潮湿容易长霉菌。他赶紧把耳塞用酒精棉擦了擦，晾在窗台上。

后来老周换了个法子。他不跟噪音硬扛了，改去小区对面的社区活动室午睡。那屋里有张旧沙发，靠墙摆着，中午没什么人。他头一天去还不好意思，跟管理员打了个招呼，说我就躺半小时。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也没抬，说躺呗，别打呼噜就行。老周躺下去，听见窗外有小孩跳绳，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他居然睡着了。醒来觉得脖子有点酸，但脑袋是清的。

现在老周每天中午拎着个布袋子出门，里头装着眼罩和一件薄外套。活动室那张沙发他占了快两个月，管理员给他配了个小靠枕。他说这比在家睡踏实，家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上任何一点动静，心里老悬着。活动室不一样，人来人往的，反倒不惦记了。他老伴说他这是躲清静躲出经验来了。老周笑笑，说人老了，得给自己找个能喘匀气的地方，午觉睡不好，一下午都跟丢了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