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新生儿科窗外的那道走廊，老周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隔着玻璃，他看见护士把襁褓里的孙子抱起来拍嗝，动作轻得像托着一件瓷器。他掏出手机想拍，又放下了，怕闪光灯惊着孩子。走廊尽头贴着费用清单的打印件，他路过时扫过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保温箱一天多少钱，奶粉一罐能喝几天，儿媳产假结束后的托育费又该从哪里出。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比孙子的体重更让他上心。

老周今年五十八，在县城开了半辈子货车，存折上的数字是他最踏实的安全感。儿子结婚时掏空了大半，剩下那点本来打算养老。现在孙子来了，他嘴上说高兴，夜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钱。他问过儿子房贷还剩多少，儿子含糊说还有二十来年。老周没再追问，他知道问多了伤感情。第二天他去银行把到期的定期转存，柜员推荐一款理财产品，他摆摆手说不用，就存定期。

他有个老伙计在饭桌上说过，现在养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添双筷子，现在是添个账户。老周起初不爱听这话，觉得太冷。可陪儿媳去社区医院做产后检查那天，他看见缴费窗口前排的队，听见前面年轻夫妻商量疫苗选免费还是自费，忽然觉得老伙计说得在理。钱这个东西，平时不显山露水，一到孩子身上就全冒出来了。回家路上他绕去菜市场，排骨比上周贵了两块，他犹豫一下还是买了。

儿子跟他提过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说孩子大了得有独立房间。老周没接话。他算过，县城房价虽然比不上一线城市，可首付加装修也得掏空小两口这些年攒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单位分房，排了三年队拿到钥匙那天高兴得买了半斤猪头肉。现在年轻人买房得看利率、看政策、看学区，一套流程下来像做一道复杂的算术题。老周不懂那些，他只懂一个理：借的钱总要还，利息不会等人。

有天傍晚他抱着孙子在客厅溜达，电视里正播财经新闻，说居民储蓄率又高了。老周听不懂什么叫储蓄率，但他知道自己存折上那点钱就是被统计进去的一部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存款像水库里的水，看着不少，可要浇的地太多，得省着放。儿子下班回来说公司今年效益一般，年终奖可能打折。老周嗯了一声，把孙子递过去，转身进厨房多炒了个鸡蛋。

上个月老周去参加老同事的退休宴，席间有人聊起给孩子留多少钱才算够。有人说留套房，有人说留点现金，老周没插嘴。他想起自己父亲走时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张定期存单和一本记了二十年的账。他到现在还留着那个盒子。回家路上他拐进银行，把刚取的退休金分成两份，一份存一年定期，一份留在活期里。柜员问他要不要办张信用卡，他说不用，怕管不住手。走出银行大门，风有点凉，他把拉链往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