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摊的遮阳伞下有一场漫长的比赛

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墨绿色的，边角已经磨出灰白的毛边。伞面被风扯过几道口子，用粗尼龙线缝着，针脚歪斜。老张坐在伞下补鞋，膝盖上铺一块帆布围裙，左手捏住鞋底，右手拿锥子扎孔。他每天下午三点出摊，六点收，中间几乎不抬头。偶尔有小孩在伞边拍皮球，球弹到摊前，他会用鞋底轻轻挡回去，脚法很准，像在门线上解围。

夏天傍晚，这把伞下聚过不少人。隔壁楼的老陈退休后没事干，拎着折叠凳来下象棋。棋盘摆在工具箱上，棋子敲得木板响。下到激烈处，两人为一步马该不该跳争起来，声音传过整条便道。旁边看棋的送水工插一句嘴，说这马跳了也是白跳，不如拱卒。老陈瞪他一眼，把棋子一推说你来。送水工坐下就下，三招之内把老陈将死。那段时间，伞下像个小赛场，谁输了谁买冰棍。

后来送水工不来了，他换了个片区，走之前给老张留了一双旧跑鞋，说鞋底磨偏了，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扔。老张翻过鞋看，前掌外侧啃掉一块，像被什么啃过。他拿锉刀把边磨平，垫一块薄胶皮，用鱼线缝住。跑鞋修好那天，送水工没来取，老张就把它摆在摊边。有晨跑的人路过，问这鞋卖不卖，老张说不卖，这是别人搁这儿的。

晨跑的人后来常来。他住三号楼，每天五点半出门，沿河边跑四十分钟，回来时在老张摊前压腿。老张看他压腿，说你这膝盖别绷太直，容易伤半月板。那人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老张说以前在厂里踢球，守门员，扑球时候膝盖扭过，养了半年。两个人就聊起来，从膝盖聊到越位规则，从越位聊到那年甲A联赛的争议球。聊到后来，晨跑的人把跑鞋脱了，说张师傅你帮我看看，这鞋是不是也该换了。

老张翻过鞋底，指着一处磨损说，再跑两百公里没问题。那人穿上鞋，在原地颠了两下，说行，听你的。他跑走的时候天刚亮透，路灯还没灭，影子拉得很长。老张重新坐下，把锥子插进鞋底，一针扎透，线从另一头拉出来。遮阳伞的影子慢慢转，从摊前转到摊后。有骑车上学的孩子经过，车筐里放着篮球，球在颠簸里跳一下，又落回去。

中午最热的时候没人来。老张把伞压低，靠在墙根打盹。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放着评书，声音断断续续。他醒过来是因为一个球滚到脚边。抬头看，几个半大小子在路口踢球，球门是两棵槐树中间的空当。他们把球踢飞了，派一个瘦的来捡。瘦子跑到摊前，弯腰抱球，看见老张脚边的跑鞋，说这鞋真旧。老张说旧鞋合脚。瘦子抱着球跑回去，跑两步又回头喊，大爷你会踢吗。老张摆摆手，说踢不动了。

傍晚收摊，老张把鞋一只只码进三轮车斗。晨跑的人又来了，这回没穿跑鞋，穿一双拖鞋，说膝盖有点酸。老张说酸就歇两天，别硬跑。那人蹲下来帮他收摊，把马扎折好，把锥子收进铁盒。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一个递一个接。最后老张从兜里摸出那双旧跑鞋，说这鞋搁我这占地方，你拿去穿吧，底子我重新缝过。那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说行，明天我穿它跑。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老张蹬着三轮往家走。遮阳伞收在车斗里，伞尖朝后，像一支没写完的笔。路过河边，他看见晨跑的人正沿着步道慢走，脚上穿着那双旧跑鞋，步子很轻。河面上有夜钓的人支着灯，光落在水里，晃成一片。老张没有停，继续蹬车。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厂里踢球，也是这样的傍晚，球门后面是堆煤的棚子，球踢进去要自己爬进去捡。那时候跑起来不觉得累，现在蹬三轮上坡要站起来蹬。到家门口，他把伞靠在墙边，明天下午还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