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第一声啼哭

高考最后一场的铃声还未敲响，考场外那条平时车流不息的路口，忽然安静得不像话。交警把警戒线拉得很直，树荫下坐满了翘首的家长，有人攥着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空荡荡的柏油路面，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在敦煌鸣沙山脚下，同样是一条安静的路，尽头没有考场，只有连绵的沙丘和驼铃声。

那条通往莫高窟的路，走起来要花上大半个时辰。沿途没有商铺，没有路标，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子。同行的旅人不多，各自沉默地走着。风从三危山的方向吹来，带着细沙，扑在脸上有些疼。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条路尽头等待我的，是十六国时期工匠们凿出的第一个洞窟，是他们用赭石和青金石调出的颜色，在幽暗的壁上画了一千年的飞天。

后来我渐渐明白，旅游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自己从熟悉的路口，搬到陌生的路口去。在江南水乡的巷口，我见过摇橹船缓缓穿过石桥，船娘用吴语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在西南边陲的寨门口，我接过阿婆递来的糯米酒，看她手指上缠着银镯，镯子上刻着蝴蝶的图案。那些地方的路口，没有警戒线，没有等待的家长，只有当地人日复一日经过的身影，他们不知道我的来处，我也不必解释我的去处。

走得多了，便不再执着于一定要看到什么名胜。有一次在北方的小县城，傍晚时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发现是一片正在收割的麦田。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惊起一群麻雀。田埂上坐着几个歇脚的农民，他们看我背着相机，咧嘴笑笑，指了指西边快要落山的太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旅游的意义，可能就在于这些没有任何规划的时刻，在于把自己交给陌生的路，然后接受它带你去任何地方。

回到考场外的路口，铃声终于响了。警戒线撤去，家长们涌向大门，刚才的安静瞬间被嘈杂取代。我转身离开，想起那些在旅途上遇到的路口，它们或热闹或荒凉，或通向古迹或通往田野，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提醒着我，世界比想象中要大，而路，永远在脚下延伸。那辆停在路边的旅游大巴，载着刚考完的学生们，正缓缓启动，他们要去的地方，也许就是下一个让我停驻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