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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对“教”这件事有具体的印象。它不靠说理,靠一个发霉的实物摆在眼前。后来我当了家教,教一个初二男生数学。他几何题总画错辅助线,我讲了七八遍他点头说懂了,做的时候还是错。我差点发火,忽然想起讲台上的霉豆芽。我让他把每道错题画在一张新纸上,不写答案,只画图。画到第十五张,他自己笑了,说老师我看出规律了。我什么都没教,他自己看出来的。教这件事有时候得忍住不说。

薄荷长得太快,我剪了一茬泡水喝。剪完的茎过两天又从侧面冒新芽,比原来还密。我想起高中语文老师,她每节课前五分钟让一个同学上台讲一首诗,讲什么都行,讲错也没关系。轮到我讲李商隐,我胡说八道了一通,她听完说,你查过“蓬山”在哪吗。我说没查。她说那你回去查查,明天再讲一遍。第二天我查了资料重新讲,她点头说这次对了。她没替我查,也没让我抄十遍。她只是让我自己走一遍路。

我后来做教学设计的时候老想起这个。把答案直接递到学生手里,他接过去就放下了。让他自己找,他可能找错,但找错的过程里记住的东西比答案多。我教过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女孩写作文,她写“我的妈妈”只会写“妈妈很辛苦,我爱妈妈”。我说你妈妈昨天做了什么,你写三件具体的事。她写:妈妈早上六点起来煮粥,米放多了变成干饭;妈妈下班回来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妈妈骂我写字慢,骂完又给我削苹果。她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说老师这不像作文。我说这比作文好。她后来不怕写东西了。

薄荷的泡沫箱底下垫了个塑料托盘,浇水多了会积一层浑水。有天我发现托盘里漂着几片烂叶子,但水面下伸出一截白根,正往水里扎。那根须细得像头发丝,在脏水里长得理直气壮。我想起我小学的数学老师,她改作业从来不打叉,错的地方画个圈,旁边写“再想想”。有次我一道应用题连错三遍,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要挨骂,结果她递给我一支铅笔说,你把题目读给我听。我读了一遍,她问,你读懂了什么。我说不知道。她又让我读一遍。读到第三遍我自己说,哦,是问还剩多少不是问用掉多少。她点点头让我回去改。那个圈我到现在还记得。

薄荷最后长满了一整个泡沫箱,我搬家的时候没带走。新租客发消息问我能不能留给他,我说你留着吧,记得浇水。他回了个好。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忘,忘也没关系。那盆薄荷自己会往有光的地方长,土干了叶子会卷起来,浇点水又支棱回去。人大概也差不多。教的人把光摆在那里,把水放在旁边,剩下的交给时间。我当年那个发霉的豆芽,后来被老师扔了,但她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她说,每天照看,不是想起来才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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