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城中村的巷口就换了一副面孔。白天的泥水、菜叶和横流的污水都隐进暗处，只剩一圈昏黄的光罩着地面。光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后门敞着，车主正把一筐筐蔬菜往里搬。车厢里的顶灯亮着，照出座椅上磨破的皮面和一层薄灰。这辆车每天这时候都在这儿，装完货就开走，第二天清早又出现在菜市场后门。巷子窄，它停得靠边，轮子压着路沿，另一侧勉强能过一辆电动车。

我在这巷口住过两年，见过不少车这样停着。有辆黑色的老捷达，车主是个跑夜班的司机，每天傍晚把车擦一遍，擦完就靠在车门上抽烟。那车漆面已经发乌，门把手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灰白。他擦车不用水，拿一块半干的布来回抹，抹完前盖抹车顶，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东西顺毛。抽完烟他把布叠好塞进驾驶座侧兜，发动车子，排气管冒一股蓝烟，突突突地拐出巷子。

面包车走后，巷口空出一块地。过一会儿又会有别的车填进来。有辆白色的小轿车，车主是个年轻女人，下车先绕车看一圈，看轮胎看车门，然后锁车走人。她锁车要按两下遥控，听见“嘀嘀”两声才放心。有时候她车头停歪了，会重新上车倒一把，非要把车摆得跟路沿平行。旁边修车铺的老陈说，这车买来不到半年，右前轮已经换过了，蹭马路牙子蹭的。

老陈的铺子就在巷口拐角，门口常年停着两三辆等修的车。有辆蓝色的两厢车停最久，左前灯撞碎了，保险杠耷拉着，用胶带粘着。车主是个送外卖的小伙，说等发了工资再修。他每天骑电动车从铺子前过，看那车一眼，不停。老陈也不催，车就搁那儿占着地方，下雨天盖一块塑料布，布上积了水，鼓一个包。

有天夜里我加班回来，看见那辆蓝色两厢车亮着灯。小伙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开着，脚伸在外面。他没修车，只是把车打着火，听发动机响。怠速不太稳，声音一高一低。他踩两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散在路灯的光里。过了一会儿他熄了火，拔钥匙下车，把车门轻轻带上，锁好，又看了一眼才走。

巷口的车换了一茬又一茬。面包车后来换成一辆更大的依维柯，车主还是那个卖菜的，说面包车装不下，卖了。老捷达报废了，司机换了辆电动轿车，擦车还是老习惯，只是布换成了一块超细纤维的。白色小轿车还在，右前轮又换了一次，这次是扎了钉子。蓝色两厢车终于修好了，小伙开走那天，老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车发动机还行，再跑两年没问题。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光还是那么昏黄。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轮胎压过同一块地面，排气管往同一个方向吹气。巷子深处有人在炒菜，油烟飘出来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传来一声喇叭，短促，像是催谁让路。面包车装完货了，车主关上后门，绕到前面上车，打火，车灯亮起来，慢慢倒出巷口，拐上大路。路灯的光照不到大路上去，那车一拐弯就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