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五块钱，根须上还裹着湿泥。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每天浇点水，叶子长得飞快。有天下班回来，楼下停了一辆银灰色的两厢车，车主正把后座放倒，往里面塞一盆绿萝和一袋土。动作很慢，怕弄脏内饰。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忽然觉得那辆车像个移动的小房间，装得下花盆、纸箱、周末从宜家拎回来的杂物。

我考驾照是前年的事。教练姓周，开一辆老捷达，副驾的遮阳板早没了，夏天练车晒得胳膊疼。他话不多，就说一句“看远点”。我当时不懂，盯着车头看，方向盘来回晃。后来才慢慢明白，车往哪走，眼睛得先到那儿。那辆捷达的离合很高，抬慢了不走，抬快了熄火。我熄了大概二十次，周教练在副驾上打瞌睡，醒了就说，再来。

拿到本之后我租过几次车。第一次是去郊区看一个朋友，导航把我带进一条窄路，两边都是菜地，会车的时候后视镜差点刮到竹竿。我把车停在一棵槐树下面，手心全是汗。那辆车的座椅是织物的，沾了点泥，还车的时候我拿湿纸巾擦了十分钟。租车公司的人扫了一眼，说没事，这车本来就不新。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真正让我对汽车产生具体感受的，是我爸那辆开了十年的桑塔纳。去年过年回去，他让我开去镇上买年货。方向盘很沉，换挡杆松松垮垮的，挂三挡要用力推。暖风开久了有股焦味。但座椅特别软，像家里的旧沙发。我开在乡道上，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车速四十，发动机嗡嗡响。我爸坐副驾上说，这车跟你差不多大。我算了算，还真差不多。

后来我留意到，小区里那几辆常年不动的车，车顶积了落叶，雨刮器下面卡着干掉的银杏果。有一辆白色SUV，后窗贴了“baby in car”，但从来没见它挪过窝。我猜车主可能出差了，或者干脆换了方式通勤。汽车停在那儿，就成了一个铁皮做的储物间，装一些不常翻的东西。偶尔有人来发动一下，怠速十分钟，再熄火。那十分钟里，排气管滴一滩水，发动机的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撞来撞去。

上个月薄荷长疯了，我剪了一茬，插在玻璃杯里。楼下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又来了，这次车主从后备箱搬出一个折叠自行车，咔嗒咔嗒地展开。他骑走了，车留在原地，车窗留了一条缝。我端着杯子往下看，忽然想，汽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挪的时候你得操心油够不够、路堵不堵、车位找不找得到。挪到了，它就往那儿一趴，跟我的薄荷一样，安静地待着，等下一次被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