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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厅的座椅是硬塑料的,一排连着一排,中间用扶手隔开。凌晨四点,这里歪着各种姿势的人。有人把背包垫在脑袋下面,身子蜷成虾米。有人仰着头,嘴巴张着,呼噜打得理直气壮。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没睡,脚边两个鼓鼓的蛇皮袋,手里攥着车票,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上面的车次。我坐在她斜对面,拖着行李箱,等六点去杭州的那趟车。椅子凉,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这场景太熟悉了。每次出门,火车站候车厅都是第一站。它不像机场那么亮堂,也不像汽车站那么乱哄哄。这里的人多数是赶远路的,行李多,行头简单,脸上带着没睡够的倦意。有人啃面包,有人泡方便面,热水机前排着三四个纸杯。你听口音就能猜出他们要去哪儿,或者从哪儿来。我旁边一个大哥跟人打电话,说“上车了给你发信息”,其实他还没检票。这种提前报平安的习惯,出门在外的人都懂。

说到底,旅游就是从一张椅子挪到另一张椅子。候车厅的椅子是用来等的。等检票,等天亮,等一趟车把人拉走。我见过有人在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就为了省一晚住宿钱。也见过一家三口铺开报纸让孩子躺上面睡,大人轮流守着行李。这些椅子不软,不舒服,可它给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出门在外,有个地方能坐稳了歇会儿,比什么都实在。

上了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跑。田野,村庄,高压线塔,一个接一个。我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煮鸡蛋,非要塞给我一个。她说去看闺女,闺女在杭州上班,一年没回家了。鸡蛋还温着,我剥了壳咬一口,咸淡正好。老太太问我去哪儿玩,我说随便走走。她说走走好,她年轻时候也爱走,现在走不动了,坐车看看窗外也行。这话说得平常,可我听完觉得,旅游不一定非得爬山涉水,坐一趟慢车,跟邻座聊几句,也算。

到了杭州,出站人挤人。我跟着人流往外走,手机导航去订好的青旅。路上看见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车斗里装着几箱矿泉水,慢悠悠从身边过去。街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我忽然觉得,刚才候车厅里那些歪着睡觉的人,这会儿大概也到了各自要去的地方。有人去看病,有人去打工,有人跟我一样瞎转悠。椅子空了,下一拨人又会填上来。

晚上躺在青旅的床上,上铺的哥们儿打呼噜。我想起早上那个候车厅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可坐在上面等车的时候,心里踏实。旅游这件事,热闹的景点是一部分,赶路的辛苦也是一部分。你在候车厅坐过,在车厢里挤过,在陌生城市的街上走过,这些加在一起,才算一趟完整的出门。明天去哪儿还没想好,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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