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放的是《兰花草》。那旋律被水雾裹着，湿漉漉地贴在人行道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箱子里塞着三天前洗好又叠好的衣服，其实没想好要去哪儿。洒水车开过去，路面深了一块，像刚写过字的宣纸。司机大概觉得这歌能让早起的人心情好点，可它让我想起小学做早操的日子。等车来了，我上车，去火车站。

火车站的人流推着人往前走。我买了一张去邻省的票，两个小时的车程，不算远。候车厅里有人吃泡面，有人靠着柱子打盹，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搬面包屑。我忽然觉得旅游这事，起点未必是风景，往往是这种半生不熟的状态。你离开了家，可还没到目的地，卡在中间，什么也不用干。广播响起来，检票口排起队，我跟着人群挪过去，心里反而踏实了。

到了那座小城，出站先闻到一股醋味。当地人酿醋，街边小铺门口摆着大缸，盖着玻璃板。我找了家面馆坐下，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加辣，我说少放点。面端上来，汤是清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牛肉。吃完面，我沿着老街走，两边是旧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有个老头在门口修自行车，链条油蹭了一手。这种日常的景致谈不上惊艳，可它让人放松，因为你不用急着拍照。

下午去了城外的湖边。湖不大，岸边有几个人钓鱼，浮标一动不动。我坐在石头上看水，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旁边一个钓鱼的大哥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上。聊了几句，他说他每周末都来，钓不钓得到无所谓。我想起自己出门前查了一堆攻略，列了必去的地方，结果坐在这儿什么也没干。旅游有时候就是允许自己浪费时间，还觉得挺值。

第二天早上下了雨，我躲在旅馆里翻手机。前台的小姑娘说附近有个旧书市场，下雨天也开。我打着伞过去，棚子底下摆着几十个摊，书堆得乱七八糟。我翻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的游记，作者写他去西北，一路搭卡车，跟司机睡大通铺。文字粗糙，可读着有意思。我花五块钱买下来，坐在棚子边上看了半本。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书页有点潮。那一刻我觉得比逛景点舒服。

回程的火车上，我把那本旧书翻完了。作者最后写他回到家，媳妇煮了一锅粥，他喝了两碗就睡了。我合上书，看窗外田地从眼前滑过去。这趟出门没去什么有名的地方，也没拍几张照片。可我想起洒水车放的那首歌，想起面馆里醋缸的味道，想起钓鱼大哥递烟的手。这些东西说不上有什么用，但它们留在脑子里，像路面被水打湿的那一块，干了以后就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