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在长椅上吃午饭时，我坐在旁边读一本关于植物分类的书

他先把塑料袋铺开，两个馒头，一盒咸菜，还有一个装水的旧瓶子。吃得很慢，眼睛看着前面那排银杏。我手里的书翻到银杏那一页，上面写着它是裸子植物，叶子扇形，种子外面那层肉质的东西其实不是果皮。他吃完一个馒头，把另一个掰成两半，又放回去一半。我想到这棵银杏可能比他来这个城市的时间还长，但他未必知道它叫什么。知道名字这件事，有时候没那么要紧。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塑料袋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我注意到他扫过的地面，烟头捡得很干净，落叶却留着几片。这种取舍没人教他，是干了几年之后自己摸出来的。教育里有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写在纸上的是一套，真到了地方上，手和眼睛会告诉你另一套。课本里讲植物分类，讲界门纲目科属种，可一个清洁工分得清哪几棵树秋天先黄，哪几棵掉叶子晚，这种知识不在任何考卷上。

我小时候背过很多诗，现在只记得零碎几句。有一回在公园听见一个老头教孙子认树，说这是槐树，那是榆树，榆钱可以吃。小孩伸手去够，够不着。老头把他抱起来，摘了一小串。那个下午小孩可能什么都没记住，但榆钱的味道会留在他嘴里。教育有时候就是一次抱起，一串榆钱，跟教室和黑板关系不大。课本负责筛人，生活负责留人。

后来清洁工推着车走了，长椅上剩下一小片水渍。我把书合上，想他明天还会来，还坐这个位置。他大概不会去查银杏的学名，这不妨碍他每天扫这条路上的叶子。教育这个词听起来很大，落到地上就是一个人愿不愿意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有人问，有人答，有人听，事情就传下去了。没人问的时候，自己琢磨，也算。

公园里还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两三个看的。看的人比下的人急，支招的声音不小。下棋的老头也不恼，该跳马跳马，该飞象飞象。这种场面里没有老师，可每个人都在学，学怎么沉住气，学怎么不被人带乱。教育不一定需要讲台，有时候就是一圈人围着，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就明白了点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我往回走，路过一棵银杏，树下落了一层叶子。有个小孩蹲着捡，他妈在旁边说别往嘴里放。小孩不听，举着叶子对着路灯看。我不知道他看见什么了，可能是叶脉，可能是光。我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没再翻开。有些东西今天没弄明白，明天再说，反正树还在长，叶子还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