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夜班顶灯的白光落在空荡荡的92号加油岛上

凌晨两点，一辆出租车拐进来，司机摇下车窗要加满。他穿着褪色的运动外套，副驾上扔着一只旧足球，气嘴那儿缠着胶布。等油枪咔嗒跳停的工夫，他下车活动腰，说刚踢完一场夜场球，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伙子抢头球，脖子现在还酸。我问他图什么，他笑，说踢完回家倒头就睡，比什么都踏实。油加满了，他拎起球往副驾一塞，车尾灯拐上主路就没了影。加油站又安静下来，我盯着那盏指示灯，想起白天在河堤上看见的那些跑步的人。

河堤上的塑胶跑道修了两年，每天天没亮就有人来。多数是中年人，跑得不快，步子也沉，喘气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有个穿灰背心的男人几乎天天到，膝盖上绑着护具，跑完就扶着栏杆压腿，压很久。有回我上早班路过，听见他跟同伴说，去年体检指标不好，医生让动起来，他就这么一天天磨。没人给他计时，也没人给他发奖牌，他就自己跟自己较劲，把五公里从四十分钟跑进半小时，再跑进二十五分钟。这种较劲没什么观众，跑道上只有鞋底蹭地的声音。

小区里那片水泥地篮球场，篮筐的网早就破了，铁圈也歪了一点。每天傍晚放学后，几个初中生抱着球来打半场，书包堆在边线外当界标。他们打球不讲战术，谁拿到球都往篮下冲，撞在一起就笑，摔了爬起来接着跑。有个瘦小的男孩总被盖帽，但他每次都从三分线外重新运球往里突，被按下来再来，被断球再来。天黑了看不清篮筐，他们就借着旁边路灯的光继续投，投不进也不恼，捡回来再投。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阵，觉得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进不进，在乎的是球在手里那一下。

单位每年秋天办一次运动会，项目都是老几样，拔河、跳绳、接力跑。拔河最热闹，两边人脚顶着脚往后仰，绳子中间的红布条来回晃。去年我们科室凑了十个人，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因为对面有个两百斤的壮汉往最后头一蹲，我们怎么拽都拽不动。输了的人也不走，围在旁边给下一轮加油，嗓子都喊哑。跳绳比赛有个五十多岁的女同事，一口气跳了两百多个，停下来的时候脸通红，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然后抬头问裁判，我是不是破纪录了。裁判翻了翻本子说，差八个。她摆摆手说，明年再来。

体育这事往小了说，就是让人有个由头把身体使唤起来。不用非得进赛场，不用非得拿名次。出租车司机踢完球回家睡得香，河堤上那个男人把指标跑回正常，初中生在路灯底下投进一个算一个。这些事互相之间没什么关系，各干各的，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人得动弹，动弹完了心里松快。加油站夜班最难熬的是后半夜，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我有时候会趁没车的空当在加油岛旁边来回走几圈，甩甩胳膊踢踢腿，管用。那盏指示灯一直亮着，照着空地和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