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手舞足蹈，眼睛还没睁开。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他退后两步，又站住，掏出手机拍了张模糊的照片。走廊长椅上坐着另外两个老人，一个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段相声。爷爷坐下来，也点开自己的手机，他存了三百多段评书，每天听两回，比吃饭还准时。

评书这事他听了四十年。单田芳的《白眉大侠》他能背下大半，徐良一出场，他就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年轻时在厂里午休，工友们围一圈听半导体，现在换成了手机，听众只剩他自己。可他还是每天听，做饭听，遛弯听，接孙子放学也听。有回孙子问他听什么呢，他说你听不懂。孙子抢过耳机塞进耳朵，听了半分钟说，这老头声音真逗。爷爷笑了，觉得这就算传下去了。

医院对面有家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几个陪护家属凑一桌打扑克。爷爷不玩，他站着看。看别人出牌也上瘾，谁手里剩什么牌他算得门清。有把牌，下家明明能赢，偏拆了顺子去打对子，他急得直跺脚。旁边人问他你咋不坐庄，他说我孙子在里头呢，坐不住。说完自己愣了，刚才那半小时他明明坐得挺稳。

晚上回家，老伴问他孩子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护士说能吃能睡。老伴又问那你咋不高兴。他说没有不高兴，就是想起咱儿子小时候，我天天抱着他去厂里澡堂洗澡，那会儿哪有手机玩，澡堂里一帮老爷们互相搓背，讲笑话的讲笑话，唱戏的唱戏。老伴说你现在也能去澡堂啊。他摆摆手，说现在澡堂都改成足疗店了。

第二天他又去医院，这回带了副象棋。走廊里有个老头也在等孙子，两人摆开棋盘杀起来。第一盘他输了，第二盘又输了，第三盘他赢了，高兴得拍大腿。护士过来提醒小点声，他赶紧缩脖子。对面老头说再来一盘，他说不行，得去看孙子了。走到玻璃窗前，孙子正打哈欠，他冲里面摆摆手，明知孩子看不见。回来接着下棋，这回他连赢两盘，对面老头说你这棋路跟刚才不一样啊。他说刚才心里有事，现在踏实了。

出院那天，他抱着孙子往外走，路过走廊看见那副象棋还搁在窗台上，棋子少了个卒。他站住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下回带副新的来。儿子问他跟谁下棋呢。他说不认识，就一老头，也等孙子呢。儿子说那你还挺爱跟陌生人玩。他说这不叫玩，这叫解闷。说完把孙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正攥着他一根手指头，攥得挺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