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公园东南角那片水泥空地上，二十来个老人排成三排打太极。动作齐整，慢得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推。队伍最边上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后门开着，里面堆着保温杯和折叠凳。车主是站在第一排中间的老周，退休前开出租，现在每天打完拳就开车带几个老伙计去早市。车漆掉了好几块，他拿补漆笔涂过，颜色对不上，远看像块补丁。有人劝他换辆新的，他说开惯了，离合轻，刹车软，换别的车左脚找不着感觉。

老周那辆面包车是零八年买的，跑了快三十万公里。发动机大修过两回，变速箱换过一回，底盘锈得厉害，修车师傅说再开两年就得报废。他不着急。每天早上从家到公园四公里，来回八公里，周末带老伴去郊区看看闺女，一个月油钱不到四百块。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三个台，其中一个还是卖药的。他听惯了，哪天没听见那个卖药的口音，反倒觉得少点什么。车座套是老伴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坐上去倒不凉屁股。

太极队里还有两个人开车来。老陈开一辆白色卡罗拉，车龄六年，漆面还亮。他停车特别小心，总要找靠边的位置，怕被人蹭。有一回一个骑电动车的从旁边过，车把刮了后视镜，老陈下来看了半天，没让人赔，自己拿湿巾擦了擦。他说这车是儿子给买的，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车没出过毛病，保养都在四S店做，每次去都被人推荐清洗节气门。他不懂，但每次都做，做完了心里踏实。

另一个开车的是刘姐，开一辆红色两厢车，车屁股上贴了个新手标，其实她拿本已经八年了。她开车只走两条路，一条是从家到公园，一条是从家到超市。导航从来不用，说看着屏幕头晕。有一回公园门口修路，她绕了半天没绕出去，最后还是跟着老周的面包车才找着道。从那以后她打拳总挨着老周停车，说跟着他的车心里有底。老周笑话她，说我这破车你还当个宝。

周五早上打完拳，老周打开发动机盖检查机油，尺子拔出来一看，油位在下限。他从后备箱摸出一桶剩机油添上，桶上落了一层灰。老陈凑过来看，说你这车该换了，上回年检怎么过的。老周说找黄牛呗，多花两百。老陈摇头，说你这不安全。老周关上发动机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开了十几年了，哪儿响是正常的，哪儿不响我才害怕。这话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七点半，老人们收了架势，各自往车边走。老周拉开车门，先把保温杯放稳，再把折叠凳塞进后座。老陈拿掸子把车顶的露水扫了扫。刘姐坐进驾驶座，调了半天后视镜，其实每天调的位置都一样。三辆车先后拐出公园大门，一辆往东去早市，一辆往西回家，一辆往南去超市。后面还有几个没开车的，站在路边等公交。老周按了声喇叭，短促的一下，不算催促，就是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