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老陈把脸贴得很近。里面一排小床，靠窗那张躺着的是他孙子，出生才三天。孩子哭起来脸皱成一团，他想伸手，手碰到玻璃又缩回来。护士走过来调整监护仪，屏幕上跳出几条曲线，心率、血氧、呼吸频率。老陈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他认得那个夹在孩子脚上的探头，薄薄一片，连着线。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放大，再放大，屏幕上的波形像小山坡一样起伏。他忽然觉得，这小东西替自己守着孙子呢。

三十年前他儿子出生，镇上卫生院只有一台老式保温箱，铁皮外壳，温度靠护士手动调。有一回半夜停电，值班的人拎着热水袋往箱子里塞，一屋子人围着转。现在这台监护仪能连着护士站的终端，数值一有不对就响。老陈听护士说过，这玩意儿一分钟采几十次数据，比人盯得紧。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看仪表盘，也是盯着指针怕它偏，只不过那时候全靠眼睛，现在机器自己会喊。

孩子出院那天，儿子给他装了个手机应用，说能看孩子的疫苗接种记录和体检报告。老陈划拉半天，字太小，儿子帮他调成大字号。他点开一页，看见孙子出生时的体重、身长、Apgar评分，每一项后面跟着参考范围。他不太明白评分怎么算的，但那个“正常”的绿标让他踏实。回家路上他琢磨，以前这些东西记在纸本子上，塞在抽屉里，找的时候翻半天。现在一划就出来了，虽然他还是更习惯翻纸。

有回孙子半夜发烧，儿子用耳温枪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二。儿媳妇查了查手机上的症状对照，说先物理降温观察。老陈在旁边嘀咕，要不要直接去医院。儿子把耳温枪递给他看，屏幕亮着，数字清清楚楚。他想起从前用玻璃体温计，甩半天，夹在胳肢窝里等五分钟，拿出来还得对着光转角度找水银线。现在一秒出结果，反倒让他有点不踏实，总觉得太快了。

社区医院通知去打疫苗，老陈陪着去。登记台扫了一下接种本上的条码，电脑里跳出之前的记录，护士核对完直接打印下一针的预约单。留观区里，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块屏，滚动显示留观孩子的名字和剩余时间。有个妈妈抱着孩子来回走，抬头看了一眼屏，说还有八分钟。老陈觉得这个设计实在，不用一遍遍去问护士。他坐在塑料椅上，孙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前几天儿子教他用视频通话，说以后想孙子了就拨过来。老陈对着屏幕喂了两声，那头孙子正啃磨牙棒，糊了一脸口水。他笑出声，又觉得对着个手机笑有点傻。挂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这东西要是早几十年有，他爹当年在外地做工，也不至于一年到头见不着孩子几面。他摸了摸手机背面，凉的，光滑的。窗外有鸟叫，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