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科窗外的那十分钟

老陈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里面那排小床，第三张，蓝条纹襁褓裹着的就是他孙子。出生四天，黄疸偏高，照了两天蓝光，今天刚停。护士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可老陈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站十分钟，不说话，就看着。他儿子在走廊那头打电话，跟单位请假，声音压得很低。老陈没回头，他知道儿子在说什么，也知道儿媳妇在病房里躺着，刀口还疼。

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在厂里体检，医生说他血压偏高，让他少喝酒。他没当回事，照样每晚二两。后来四十岁那年，车间主任倒在了机床边上，脑溢血，才四十六。老陈从那以后把酒戒了，可血压药吃吃停停，想起来才吞一粒。现在站在玻璃窗外头，他头一回觉得那些药片不是给医生吃的，是给这张小床里的孩子吃的。你得活到他能叫你爷爷，还得活到他不用你抱的时候。

健康这东西，年轻时候觉得是零，丢了再捡回来就是。到了六十岁才明白，它是那个一，后面的零才有地方站。老陈的老伴前年查出血糖高，空腹十一点多，医生让住院调，她死活不肯，说家里没人做饭。后来老陈学会了蒸杂粮饭，每顿配一碟凉拌菜，油壶换成了带刻度的。老伴嫌他烦，他就一句话：你多活五年，我少洗五年碗。话糙，可老伴听进去了，现在每天晚饭后两人绕着小区走四圈，走完正好看新闻联播。

走廊里又来了个年轻爸爸，手里拎着保温桶，冲老陈点点头。老陈让开半步，那人也把脸贴上去看，看了半分钟就笑，说今天脸黄退了不少。老陈跟着笑了一下，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上个月把抽了四十年的烟断了，没跟任何人说，就是某天早上点着第一根的时候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扔了。断烟头一周难受得睡不着，他就半夜起来擦厨房油烟机，擦完灶台擦瓷砖，擦到天亮。老伴问他发什么疯，他说油烟机太脏。其实他是怕自己闲下来又摸烟盒。

健康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老陈的儿子小时候得过肺炎，半夜烧到四十度，老陈背着跑了二里地去医院。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跑完还能直接去上早班。现在儿子三十多了，熬夜加班回来往沙发上一瘫，老陈看着就来气，可又不好多说，只把客厅灯关了，说费电。他知道儿子压力大，房贷车贷，可身体垮了谁还。有天早上他看见儿子在阳台偷偷抽烟，没吭声，第二天买了袋瓜子放茶几上。

护士推门出来，说家属可以走了，明天上午办出院。老陈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那张小床。孩子正醒着，腿蹬了两下，裹被松了角。他忽然想起老伴交代的，让问问护士能不能多住一天，保险。他没问，转身往电梯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下午的风灌进来，有股消毒水混着桂花味。老陈摸出手机给老伴发语音：明天出院，你把小床收拾出来，被子先晒晒。发完又补了一句：我今晚不吃饭了，中午吃多了，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