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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起那本拼音册。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却把那个焦灼的夜晚劈出一小块安静的角落。教育这件事,很多时候就发生在这样的缝隙里,没有黑板,没有铃声,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大人能给孩子的东西不多,一本旧册子、几句反复的念叨,就算把火种递过去了。孩子未必记得那个晚上,但“aoe”的发音会留下来,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什么时候发芽说不准。

后来我在一所打工子弟学校见过类似的场景。教室是租的厂房改的,窗户很大,冬天漏风。老师讲分数,拿一摞作业本当教具,撕开一半再撕开一半。底下一个男孩举手说,老师,那半本本子还能写字吗。老师说不能了,但你能算出它是多少。男孩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1/4”。下课铃是手摇的,摇铃的老头兼着门卫和厨子,摇完铃就去抬饭桶。

那所学校后来拆了。孩子们分流到几公里外的公办校,有的跟上了,有的没跟上。跟不上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家里没人辅导作业,有的是课本变了版本,前面落下的窟窿补不上。教育最怕窟窿,一个没补上,后面的全悬空。可补窟窿这事,光靠学校不够,家长得在边上盯着,哪怕只是问一句今天学了什么。问和不问,差很多。

我认识一个在社区图书馆做志愿者的姑娘,每周六下午给几个孩子读绘本。有个男孩每次都坐最前面,从不说话,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姑娘后来才知道,男孩家里只有奶奶,奶奶不识字,男孩把听来的故事回去讲给奶奶听,讲不全就自己编。姑娘说,她没想过读个故事还能有这用处。我说这用处大了,他讲一遍,比听十遍记得牢。

教育有时候像往墙上钉钉子,一锤子下去未必牢,得来回晃几下,晃松了再钉。急诊室那位母亲后来带孩子复诊,我碰巧又看见她们。孩子烧退了,精神头足,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母亲坐在椅子上翻手机,拼音册换成了识字卡,一张一张往包里塞。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孩子现在能认五十多个字了。我说挺好。她说好什么呀,昨天把“妈”认成“马”,气得她直跺脚。说完自己先笑了。

叫号屏又跳了一下,新名字亮起来。走廊里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去。那本拼音册早不知丢在哪了,但鹅的插图、母亲的声音、孩子软塌塌的跟读,都还在。教育没那么玄,就是一个人把知道的那点东西递出去,另一个人接住,接不住就再递一次。急诊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照着一地碎纸屑和脚印,也照着那些递来递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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