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排新灌的香肠，花椒和盐粒还看得清。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很脆。腊月的风把香肠吹得微微晃动，也把那股腌腊味送进屋里。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也在收拾行李。香肠要晾够日子才好吃，人却总想往远处跑。阳台很小，挂满香肠后更窄了，可眼睛望出去，能越过对面楼顶，一直看到西边的山影。那山后面，就是另一个省份了。

第一次独自出门是去湘西。火车夜里过怀化，车厢里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我靠着窗，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一闪而过。到了吉首，又换大巴，颠了三个小时才到凤凰。沱江边全是写生的学生，颜料盒摆了一排。我找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晚上听水声，白天在巷子里乱走。沈从文故居门口卖姜糖的老太太说，她在这儿卖了二十年。我买了两包，甜里带着辣，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后来去的地方多了，反倒不怎么拍照了。在泉州西街，我跟着一个本地人穿过菜市场，去看他说的那口老井。井圈被绳子磨出深槽，水还清着。他讲小时候井边多热闹，现在家家通了自来水，没人来打水了。我们站着看了会儿，他就去买菜了。我继续走，走到开元寺，东西塔在夕阳里投下长影。有个老人坐在塔下石阶上，拿收音机听南音，咿咿呀呀的。我坐在旁边听了一刻钟，没听懂一个字。

在云南沙溪，我住过一家老马店改的客栈。院子里的槐树很大，树下摆着木桌。老板是四川人，以前在深圳做设计，后来跑来这儿租院子。他说刚来时连快递都不通，现在好多了。晚上他煮了菌子火锅，叫我和另外两个客人一起吃。一个是画画的，一个是写代码的。我们聊到半夜，说的都是些没用的话。第二天他们走了，又来了新客人。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直没动。

出门久了，慢慢觉得旅游这事，其实不在走了多远。有回在赣南，我跟着一个采药人进山。他背个竹篓，拿把柴刀，走山路像走平地。我喘着气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停下来指给我看，那是黄精，那是石斛。中午我们在溪边歇脚，他掏出饭团分我一半。饭团是凉的，就着山泉水吃下去，竟觉得格外香。他采药不为卖钱，自己泡酒用。下山时他走另一条路，说那边近，我们就在岔路口分了手。

阳台上香肠晾到第七天，颜色变深了，捏着也硬了些。楼下又有人拖着箱子走过，这次是个姑娘，箱子是红的。她停下来看手机，大概在找路。我忽然想，她要去哪儿呢。香肠再晾几天就能收了，收起来放冰箱，吃的时候蒸一根。日子就是这样，出去，回来，再出去。山还在西边，火车还在夜里过怀化，沱江的水还是那么流着。我转身回屋，把窗关上，那股腌腊味留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