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写字楼只亮着三盏灯

腊月廿八下午，我从地铁口出来，发现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平时排队的包子铺贴了张红纸，写着初八营业。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二十几层里只有三盏灯亮着。便利店还开着，收银台后面坐了个打瞌睡的店员。我买水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说今年不回去了，替人顶班。整座城市像被抽走了一半的零件，剩下的一半还在运转，只是声音变了。

这种空法在二十年前不会这么明显。那时候没有外卖平台，没有远程办公，没有扫码点单。春节前一周，街上的小店还都开着，老板要守到除夕上午才关门。现在不一样了，系统把人的去留变得可计算。谁回家、谁留守、哪条线路的运力要保留多少，后台跑一遍就知道。城市空了一半，但配送没停，水电没断，医院急诊照常。这种“空而不瘫”的状态，背后是大量自动化调度在填人走后的缺口。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快递柜，腊月二十九还在收件。一个穿工服的小哥往格口里塞包裹，动作很快，扫一下码就换下一个。他说今年春节不打烊，公司给了补贴，站点留了四个人轮班。我问他平时多少人，他说十二个。四个人干十二个人的活，靠的是自动分拣线把包裹提前分好，到了站点直接装车。人少了，活没少，机器把中间的环节吃掉了。剩下的四个人只做最后一百米。

除夕那天我去超市买菜，自助收银台前排了七八个人，人工通道只开了一个。收银员靠在椅子上，半天扫一件商品。旁边的自助机嘀嘀嘀响个不停，没人管。一个老太太站在机器前面不会用，左右张望，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她点了屏幕。技术把效率提上去了，但把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那天的超市里，人工收银台反而成了最慢的通道，可还是有人排在那里，大概是不想学新东西，也可能只是习惯了有人帮自己装袋。

初五我坐高铁回老家。车站里人挤人，但检票口没几个工作人员。闸机刷身份证，脸对着摄像头看一眼就过去了。我前面一个中年男人试了三次没刷开，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涌。他退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试了一次。这次过了。他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往里走，背影有点慌。春运的运力每年都在涨，靠的是调度算法把车次排得更密，靠的是电子客票把人工窗口减到最少。效率是上去了，可总有人被卡在闸机外面，得退出来重试一次。

回到小区那天是初七，楼下的快递柜又满了。那个留守的小哥还在，换了件干净工服，蹲在柜子旁边吃盒饭。我问他这几天忙不忙，他说比平时累，但能扛。他说站点新装了一套系统，能预测第二天哪些小区包裹多，提前把货调过去。我问他准不准，他说大差不差，就是有时候算错，害他多跑两趟。说完他把盒饭盖子合上，站起来接着扫码。城市慢慢往回填人了，街上的卷帘门一扇一扇拉开。技术没让春节停下来，它只是把停下来的人换成了还在转的机器，然后等剩下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