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那把伞与还不回去的钱

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站着七八把伞。有一把是长柄黑伞，伞尖还在滴水，旁边搁着一只塑料袋，袋里装着硬币。我取完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那里数硬币，数了两遍，又站起来，把硬币塞回袋子。他走到取款机前，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袋硬币留在雨伞架下面，没有人碰。

我想起小学时，老师在黑板上写“拾金不昧”四个字，让我们抄十遍。抄完她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学生捡到钱包，站在路边等失主，等到天黑。故事讲完，她问我们，如果捡到一角钱怎么办。全班齐声说交给老师。其实那一角钱多半是自己花掉了，没人真交。老师大概也知道。她只是把这句话种下来，等它哪天自己发芽。

后来我教过一个学生，他在操场捡到五块钱，兴冲冲交到办公室。第二天他问我，老师，那钱最后给谁了。我说不知道，可能还在抽屉里。他哦了一声，走了。过了几天，他又捡到一块橡皮，没交，自己用了。我没有说他。他大概明白了，交上去的东西未必有下落，不交的东西反倒有用。这个道理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教育里有很多这样的事。大人说一套，小孩看一套。说出来的那套写在课本上，看出来的那套写在生活里。课本上的话要背，要考，要填在空格里。生活里的话不用背，看一眼就记住了。那个蹲在雨伞架下面数硬币的男人，他也许小时候也抄过“拾金不昧”，也交过五块钱。他蹲在那里数硬币的时候，大概没想起这些。他只是觉得那袋钱不该拿，又不知道该交给谁，于是站起来走了。

我见过一位老教师，他教数学，从来不提做人。上课只讲题，讲完就下课。有一回他班上一个学生丢了饭钱，他掏钱给那个学生，说先吃饭，明天再说。第二天他也没提这事。后来那个学生毕业了，每年回来看他。他跟我说，教育这东西，你越想说清楚，越说不清楚。你只管做，学生自己会看。他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雨还在下。我撑开伞，走过那个雨伞架。那袋硬币还在，被风吹得歪了，靠着架子腿。我想，也许有人会把它交给银行，也许有人会装进自己口袋，也许明天早上扫地的人会把它倒进垃圾桶。这些结果都不算好，也不算坏。教育能做的，大概就是让人在蹲下来数硬币的时候，心里多停那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