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跳舞的人散了，最后走的那个阿姨弯腰拔掉音响插头，把缠在上面的电线一圈圈绕好。广场空了，地上剩几片踩碎的梧桐叶。她推着小车往家走，车斗里除了音响还有一把蒲扇和一个装水杯的布袋。我常想，这个每天准时出现的场面，其实也是一种教育的结果。她学会了用遥控器选曲，知道音量调到几格不吵着楼上写作业的孩子，这些都不是天生的。

教育最日常的样子，往往不在教室里。一个孩子看大人怎么收摊、怎么跟邻居打招呼、怎么把借来的凳子还回去，这些零碎的模仿攒起来，比课本上的道理更早进入身体。我见过那位阿姨的小孙女蹲在旁边帮她理电线，动作很慢，绕两圈就松了，但没人催她。大人只是把线接过来重绕一遍，让孩子看着。这种教法没有教案，也不打分。

反过来想，如果广场上天天有人把音响开到最响，垃圾随手扔，孩子看在眼里，学校讲一百遍公共场合要安静也是白搭。教育的力气常常被环境抵消。所以社区里那些不起眼的规矩，比如几点后不许用扩音器、谁负责扫地上的瓜子壳，其实都在给小孩上课。大人守不守这些规矩，比嘴上说什么要紧得多。

学校能做的事有限。一个班五十个学生，老师再负责，也管不到每个人回家路上遇见什么。真正把一个人教成什么样，靠的是他从小到大待过的所有地方：家里的饭桌、楼下的空地、周末去的菜市场。这些地方教的东西不考试，但会留下来。那位阿姨收音响时把地上的烟头也捡了，她孙女下次可能就会跟着捡。

有人觉得教育就是往脑子里装知识，装得越多越好。可我看广场上那些跳舞的人，她们学新舞步时互相纠正，错了就笑，再来一遍。这种不怕出错的劲头，比记住多少动作更难教。小孩在旁边看着，慢慢也就知道学东西不用怕丢脸。这个道理，讲是讲不会的。

音响收进车斗，阿姨推着车拐进单元门。明天傍晚她还会来，插电、放歌、跳完再收。日子这样重复着，教育也就这样一天天发生。没有谁站在台上讲，但每个人都在学，也都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