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他今年七十三，心脏放过两个支架，医生嘱咐过要静养。可这半个月，楼上装修，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开工，电锤砸墙的声音像直接敲在他太阳穴上。他试过塞耳塞，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都不管用。后来他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楼道里，那里回声更大。老周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胸口。

午睡这件事，年轻人不当回事，对老人来说却是一天里顶要紧的一环。夜里睡不踏实是常态，起夜两三回，天不亮就醒。中午那一觉补的是前半夜的亏空。睡不好，血压跟着往上走，血糖也不稳。老周那几天量血压，高压蹿到一百七，他老伴吓得把降压药加了一粒。噪音本身不伤人，伤人的是它把休息的节奏打碎了。节奏一乱，身体各项指标跟着乱。

我去过老周家一趟，下午两点，电钻停了，但走廊里还飘着切割瓷砖的粉尘。窗户关着，空气净化器开着，滤网已经黑了。他说装修队进场那天，他忘了提前关窗，桌上落了一层灰，擦了三遍才干净。粉尘这东西比噪音阴险，噪音你听得见，粉尘吸进去没感觉，等到咳嗽了才想起来。老周有慢性支气管炎，那阵子咳得比平时勤，痰里带灰丝。

后来老周的儿子去找了楼上业主，又找了物业，三方商量出一个办法：中午十二点到两点，装修队停工，改干些不响的活，比如刷墙、搬料。老周知道这事之后，每天中午能睡上四十分钟。他说四十分钟够了，醒来脑袋不发木，下午还能下楼走两圈。我问他，要是楼上不答应呢。他说那就只能去儿子家住一阵，等装完再回来。老人对自个儿住处的依赖，比我们想的深，挪个地方，觉更睡不好。

这事让我想到，健康这件事，很多时候不取决于你自己怎么做，取决于你周围的环境允不允许。你知道午睡好，你知道要避噪音，可楼上电钻一响，你什么招都没有。社区里老人多，装修旺季一到，类似的矛盾不少。有的小区定了规矩，装修时间避开午休和周末，执行得怎么样，全看物业上不上心。老周那个小区算运气好，碰上一个讲理的邻居。

老周现在中午能睡着了，但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上午十点把窗户关严，检查一遍耳塞放在床头。他说这叫有备无患。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睡个午觉，得提前做这么多准备。健康这事，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这些细碎的、具体的、没法偷懒的小事。楼上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可老周的量血压、关窗户、塞耳塞，大概还得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