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按钮已经磨得发亮，塑料壳裂了一道缝。每次晚归，我都要按好几下，楼上才传来一句含混的“谁啊”。那声音带着睡意，也带着一点不耐烦。有一回我按了足足半分钟，邻居才探出头，脸色发白，说刚才在沙发上睡着了，猛地起身时眼前一黑。那以后我按铃总留些间隔，等一等再按，怕催得太急。

人过了四十，身体开始用各种小信号提醒你。爬三层楼膝盖发酸，蹲久了站起来要扶一下墙，夜里醒来的次数比从前多。这些变化不剧烈，像铁门合页缺了油，一天比一天涩一点。你不在意，它也不响；你留意了，才知道该上点油了。健康这件事，多数时候不是大张旗鼓地出问题，而是悄没声地往下走，等你发觉，已经差了一截。

我后来跟那位邻居聊过。他说那天头晕，是因为白天忙着带孙子，水没顾上喝，午饭也只扒了几口。这种事听着平常，可对上了年纪的人，一顿饭凑合、半天不喝水，血压就敢给你脸色看。他以前在厂里干体力活，身体底子不差，退休后反倒松懈了，觉得歇着就是养。其实歇过了头，筋骨更懒，胃口也差，人反而虚。

我自己的办法笨，但管用。每天晚饭后下楼走两圈，不快，就绕着小区花坛转。碰见熟人点个头，不站着聊太久。走完回来，顺手把第二天要喝的水晾好，早上起来先灌一杯。这些事小得不好意思跟人提，可坚持下来，夜里睡得沉了，早晨起来嘴里也不那么干苦。身体这东西，你糊弄它一阵子，它糊弄你一辈子。

楼里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上午准时拎着布袋子去买菜，来回走四十分钟。有人劝她让儿女送，她摆手，说自己走一趟，腿脚才不僵。她上五楼中途不歇，进门先开窗，再慢慢收拾菜。我见过她蹲在门口择豆角，起身时手按着膝盖，但没用人扶。她不说养生，也不看健康节目，就是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该动的时候动，该歇的时候歇。

那扇铁门最近换了新锁，按键大了，声音也清脆。我还是习惯按一下，等一等。夜里安静，能听见楼上拖鞋走近的响动，然后门咔嗒开了。我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严。楼道灯亮着，照见台阶边角磨圆的水泥。上楼的时候我数着步子，一层十六级，到自家门口正好喘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