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我刚把躺椅摆到阳台上。楼下老张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他正歪在沙发里打盹，胳膊底下还压着半张报纸。电钻一响，他身子猛地一抽，报纸滑到地上，人跟着坐起来，愣了几秒，又慢慢躺回去。那动静持续了快二十分钟，老张再没睡着过。

装修这事谁家都躲不过，可偏偏挑午休的点儿开工。我后来在楼道碰见老张，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人家赶工期也不容易。他孙子在旁边插嘴，说爷爷你咋不去投诉。老张就笑，说投诉完了人家活儿还得干，得罪人干啥。小孩撇撇嘴，觉得爷爷窝囊。老张摸摸他脑袋，说你长大就懂了。

我倒是想起小时候住平房，隔壁王叔家翻修房顶，赶上我期末复习。我妈要去说理，我爸拦住她，说王叔家孩子多，就指着这两间房娶媳妇呢。后来王叔知道了，主动把最吵的活儿挪到下午三点以后。没人教过我爸该怎么跟邻居商量事，他就是自己琢磨的。

老张的孙子今年上初二，听说在学校跟同学闹别扭，因为人家把他笔记本碰地上没捡。班主任让俩人各自写经过，那孩子写满两页纸，全是对方的错。老张看了半天，问孙子，你当时要是先弯腰把本子捡起来，后面那些事还吵得起来不。孙子不吭声。

教育这词听着大，落到日子里就是这些零碎。老张没念过几年书，他不懂什么德育大纲，但他知道跟邻居处不好日子过得别扭。他孙子在课堂上学了那么多道理，碰上具体事还是先分对错。两代人中间隔着的不光是岁数，还有对“别人”这两个字的理解。

那天的电钻声到两点半停了。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张拎着个西瓜往装修那家走。我问他干啥去，他说天热，给师傅们解解渴，顺便说一声以后中午能不能歇一个钟头。他回来的时候西瓜没了，手里多了那家女主人塞的一兜子黄瓜。他孙子在楼上窗户那儿看着，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