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公园东角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领头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抬手起势时袖子滑落，露出细瘦的小臂。后面跟的人有样学样，动作参差，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最后排，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大概觉得自己的姿势不太对。老人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脚先站稳。”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往旁边挪了半步。

教与学的关系，往往就藏在这种不起眼的纠正里。老人并不讲什么大道理，也不示范整套拳路，他只在队列里来回走，看到谁的肩耸起来了，就伸手往下按一按。男孩第二遍做时，肩还是耸的，老人又按了一次。第三遍，男孩自己先耸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似的把肩沉下去。这个瞬间没有掌声，也没有评分，但学习确实发生了。教育里最扎实的部分，多半就是这种重复中的微调。

队列里还有个中年女人，动作已经挺顺了，可每次转身时膝盖会晃。老人对她说：“别急着转，先把重心落到左脚。”她试了几次，还是晃。老人也不急，让她单独练转身，自己去看别人。过了几天，她忽然不晃了，自己也没弄明白是哪一下找到的感觉。有些学习就是这样，教的人给个方向，学的人得在身体里慢慢摸到那个对的位置，别人替不了。

男孩练了半个月，动作还是慢半拍，但他开始注意别人的手往哪走。有时候老人没来，他就站在第二排，跟着前面那个穿蓝外套的阿姨比划。阿姨其实也不太标准，可男孩觉得她比自己强些，就跟。这种同辈之间的模仿，比老人单独教他的时间还多。教育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教另一个人，它是一群人待在一块儿，互相看，互相学，谁也没觉得自己在当老师。

有一天下了小雨，来的人少了一半。老人还是来了，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打完了整套。男孩也来了，缩在廊檐下看。老人打完，朝他招招手：“地滑，你就在廊子里比划手，脚别动。”男孩就在廊下练手法，老人站在雨里给他看步子。那天结束，男孩问老人：“您打了多少年了？”老人说：“四十年。头十年觉得自己啥都会了，后面三十年才知道不会的还多着呢。”男孩没太听懂，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后来男孩开学了，早晨来不了。周末他偶尔还来，站在老位置，动作已经能跟上大溜了。老人从他身边走过，没再按过他的肩。队列里又来了新人，一个刚退休的女人，胳膊抬得老高。男孩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开口。老人走过去，轻轻把女人的胳膊往下压了压。男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动作自己也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