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他孙子。护士把孩子翻了个身，老周跟着挪了半步，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趴在产房外头，只不过那会儿没这玻璃，只有一扇刷了绿漆的木门。门开了，护士抱出个红通通的闺女，他当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如今那闺女当了妈，轮到他站在这儿看第三辈人。玻璃太厚，听不见哭声，可老周觉得那点动静全闷在自己胸腔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还在想这事。人这一辈子最开始学的东西，好像都不是谁正儿八经教的。闺女小时候学走路，他没扶过几回，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膝盖磕青了也不吭声。后来学骑车，他跟在后面跑得满头汗，其实手早松开了，丫头自己蹬着蹬着就会了。老周在厂里干了半辈子钳工，带过几个徒弟，头一个月只让磨钻头，磨到手指头起泡，没人跟他讲什么大道理。手艺这东西，讲是讲不会的，得自己上手，错了再改。

可现在的家长好像不太信这个。老周住的那栋楼，二楼的小夫妻给五岁孩子报了四个班，画画、英语、算数、还有一门叫思维训练。每天傍晚楼道里都是小孩拖着书包上楼的声音，鞋底蹭着水泥地，听着就沉。有回老周在电梯里碰见那孩子，问他喜欢上哪个课，小孩想了半天说，喜欢下课。老周没接话，电梯到了五楼，孩子背着快赶上他半个人大的书包出去了。老周盯着电梯门关上，心想自己小时候放学就满街跑，逮蚂蚱、弹玻璃球，也没耽误后来进厂考级。

他闺女倒是没给孩子报班，为这事跟女婿拌过几回嘴。女婿觉得别人家都学，不学就落后。闺女说三岁看什么英语绘本，话还说不利索呢。老周听着不插嘴，心里偏向闺女。他记得丫头小时候拆了家里的闹钟，零件摊了一桌子，他回来差点动手，后来忍住了，蹲下来跟丫头一块儿往回装。装完多了两个螺丝，闹钟照样走。那会儿他就琢磨，小孩想弄明白一件事的劲头，比大人逼着学强一百倍。

老周老伴是小学老师，退休好几年了，还老念叨现在的课堂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教一年级，头两个月就教孩子们坐端正、排队、举手，拼音慢慢来。现在进度赶得紧，家长群里天天有人问什么时候测验。老伴说有一回她代了半个月课，发现小孩写字姿势歪七扭八，一问才知道幼儿园大班就开始写汉字了，手指头骨头还没长硬呢。她回来跟老周叹气，说有些事急不得，庄稼还得按节气来。老周说那你当年教闺女怎么不按节气。老伴瞪他一眼，说闺女是闺女，学生是学生，能一样吗。

保温箱里那个小东西出院那天，老周又去了。这回能抱了，护士递过来，他胳膊僵得跟铁棍似的。孙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没睁开。老周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什么早教、什么起跑线，离这一刻远得很。这孩子往后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走路说话认字算数，一样都躲不掉。可头一件事，他得先学会在这个世界上待着，饿了哭，困了睡，有人抱就安静下来。老周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点热乎气透过小被子传过来，他觉得这就算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