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的马路牙子有点烫。我坐在树荫里等孩子考完最后一门，路口拉了警戒线，平时堵成一片的车流全不见了，只剩蝉在叫。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送他去县城参加奥赛的那个清晨，也是这么安静，只不过那份安静里，是我俩挤在一辆中巴车上，颠簸着往陌生的地方去。那次赶路，算是我头一回正经带孩子出远门。

出门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琐碎。提前半个月看车票，盯着放票的时间点，手快有手慢无。住宿也得挑，离车站近的贵，便宜的偏，翻来覆去比对评价，看哪家隔音差、哪家热水不热。等真上了路，行李又是个麻烦，带多了沉，带少了后悔。有一回在山上冻得直哆嗦，才明白多塞一件外套有多重要。这些东西没人教，都是走一次学一次。

人一离开熟悉的地方，感官就变得格外灵敏。街边早点摊的炉子声、菜市场里听不懂的方言、傍晚阳台上晾着的被单，全都往眼睛里、耳朵里钻。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一个小站等夜车，候车室里几个人围着火盆嗑瓜子，聊得热闹，见我拎着包站那儿，顺手就递过来一把。那瓜子是咸的，壳上沾着灰，我一边磕一边听他们说话，一句也没听懂，却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赶路赶久了，人会慢慢分得清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以前出门总想着把每个景点都看遍，拿着攻略一项项打钩，回来累得够呛，问看了什么，也说不上来。后来学乖了，在一个地方多待几天，早上跟着本地人去市场转转，下午找个茶馆坐坐，跟老板闲扯几句。景点少看两个天塌不下来，倒是这些没计划的时候，记得最清楚。

路上也会碰上不顺心。车晚点，房间潮，饭菜不合口味，走错路多绕好几公里。有一年夏天在南方，雨下个不停，鞋子湿透了，脚泡得发白。我坐在屋檐底下发愁，旁边一位老人递过来一双拖鞋，说是家里多的。那双拖鞋大了两码，我趿拉着走了半天，到傍晚雨停了，路面上都是积水映着天光。那点坏心情，不知怎么就散掉了。

警戒线撤了，路口重新有了车声。孩子从考场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饿了。我们找了家小馆子坐下，他扒着饭，忽然问我，暑假能不能去海边。我说行，回去就查票。他低头继续吃，我看着他，想起那些年背过的包、走过的路，心里没什么大道理，只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多去几个地方，多碰见几个人，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