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前夜，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扫得只剩几瓶孤零零的，标签歪着，像刚退潮的沙滩上搁浅的贝壳。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每个人推车里都堆着方便面和饼干。我站在货架前愣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在福建一个小岛上遇到的那场台风。民宿老板把冰箱里的啤酒全搬出来分给客人，说反正明天停电也冰不了。那晚风声像有人拿砂纸磨窗户，我们几个人围坐在大堂里打牌，牌被风吹得满桌跑。第二天早上出门，路面上全是断枝和碎瓦，可海却是平的，灰蒙蒙的，安静得不像话。

那次之后我养成了个习惯，出发前先看天气预报，但不再因为预报有雨就取消行程。去年去川西，连着三天预报小雨，结果第一天就淋透了。躲进路边小卖部买雨衣，老板是个大姐，一边找钱一边说你们城里人就是怕雨，我们这儿下雨才好看，山绿得快。她说的没错。第二天雨停了，雾气从山谷里往上爬，树叶子亮得晃眼。我穿着那件十块钱的雨衣走了六公里，鞋里全是泥，可心里痛快。天气预报管的是天气，管不了你碰上什么人、走成什么样。

有一回在兰州转车，中间空了五个小时。本来打算在车站坐着刷手机，后来觉得没意思，把包寄存了往黄河边溜达。走过中山桥，看有人在河边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线松松垮垮的。我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个多小时，旁边一个老头跟我搭话，问从哪儿来。聊了几句，他指对面白塔山说，你上去看看，不要钱，半小时就下来了。我去了。站在半山腰看黄河从城里穿过去，铁桥上车来车往，跟刚才蹲在河边看的完全是两个地方。那五个小时没白等。

在越南会安的时候，我租了辆自行车往郊外骑。没看地图，就顺着一条土路走，两边是稻田，有人在田里烧秸秆，烟味混着青草味。骑了半个钟头看见一个村子，房子矮矮的，门口晒着米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冲我笑了一下。我停下来买了瓶水，她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越南话，比划了半天她给我指了条路，意思是前面有座庙。我骑过去看了，庙很小，香火挺旺，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踢毽子。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稻田变成金红色，我骑得很慢，怕错过什么。

后来我慢慢发现，旅游这件事最舒服的时候往往不在计划里。你在家做攻略、订酒店、查路线，到了地方按图索骥一个个打卡，累得半死。可真正记住的，常常是走错路拐进的一条巷子，等车时跟人闲聊的几句话，或者下雨天被迫停下来的那个下午。前年在泉州，本来想去开元寺，结果在巷子里迷路，碰见一户人家在门口做佛生日，摆了十几桌，见我探头探脑，硬拉我坐下吃。那碗面线糊我到现在还记得，加了醋肉和卤蛋，烫嘴。

所以现在出门，我行李越带越少，攻略越做越薄。到地方先找菜市场逛一圈，看看当地人买什么菜、说什么话。台风天囤水囤粮是过日子的人干的事，旅游的人碰上什么就吃什么。上个月去潮州，晚上十点还在街上找吃的，一家粿条店快打烊了，老板说只剩最后一点汤底，给我下了碗粿条，加了两个牛肉丸。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汤都喝干净了。旁边有人推着车卖甘草水果，我买了半斤芒果，边走边吃，走到广济桥的时候灯刚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