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他的行李袋搁在脚边，拉链上系着红布条。广播响了，他猛地睁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又靠回去。窗外停车场里，几辆大巴正缓缓挪动，柴油机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这地方每天吞吐着赶路的人，也吞吐着那些铁皮家伙的疲惫。

他坐的那趟车是下午两点半的，还有四十分钟。车票上印着起点终点和票价，字很小。他其实不太关心车是什么牌子，只关心座位靠不靠窗，路上停几次。对多数乘客来说，汽车就是个会跑的铁盒子，把人和行李从一处搬到另一处。车厢里有股混合气味，皮革、汽油、还有谁带上来的橘子皮。司机通常不说话，偶尔按两下喇叭，提醒路边的人让一让。

二十年前他坐过另一种车，车顶绑着鸡笼，走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现在这辆是空调快客，座椅套着蓝布，地上有垃圾桶。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路修平了，后来车换了新的，再后来连售票都挪到了手机里。候车室也翻修过，铁皮顶换成了水泥板，夏天没那么烤了。可打盹的人还是同一个姿势，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开。

汽车这东西，说到底是为了让人少走路。可坐在车上的人往往比走路还累。他去年去外地看儿子，坐了六个小时，下车时腿肿了一圈。车上有人打牌，有人看手机视频，声音外放。司机喊了一句，没人理。后来有个老太太晕车，吐在塑料袋里，旁边的人换到后排去了。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人记下来。

两点一刻，检票口排起了队。他把矿泉水塞进袋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队伍往前挪，轮到他时，他把票递过去，检票员撕了个口子。他走到车门口，踏板上沾着泥。上车后他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袋子抱在怀里。车发动了，候车室慢慢退到后面，玻璃上起了雾。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还有人在跑，拎着大包小包。

车上了高速，路边的树往后倒。他这回没睡，盯着前面那辆货车的尾灯。货车拉的是建材，篷布绑得紧。他想，那些钢筋水泥最后会变成什么，一栋楼还是一条路。想着想着，他又有点困了。这回他没硬撑，把帽子往脸上一扣，靠着窗框合了眼。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