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膏药味，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他走两步歇一步，嘴里念叨着刚才医生说的忌口清单。我一只手架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攥着医保卡和几张单子。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跟她妈掰扯：“说了别吃剩菜，非不听。”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说就你话多。我忽然想起昨晚看的综艺里有个环节是让嘉宾猜老人最常说的口头禅，弹幕刷得密密麻麻，全在报自己爸妈的经典语录。

娱乐这东西，搁在挂号排队的当口，就是手机里那半集没看完的剧。我爸拄着拐杖坐塑料椅上等叫号，我掏出手机接着看。剧情正演到主角被领导训话，镜头一切，他在工位上偷偷刷短视频，表情管理彻底失控。我爸凑过来瞅了一眼，说这人长得像你二舅。我笑出声，旁边护士瞪我一眼。就这么一小段插曲，把候诊那四十分钟的焦躁磨掉了大半。医院墙上贴着“保持安静”，可人总得找点法子把时间对付过去。

缴费窗口排了七个人，前面那大哥在跟收费员核对明细，一项一项念。我爸站不住，我让他靠墙歇着。他忽然问我：“昨晚那个跳水比赛，谁赢了？”我愣了一下，说还没看呢。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回去看看，那个小姑娘跳得真干净。我这才想起来，他平时在家就爱看体育频道，遥控器按到五套就停手。娱乐对他来说不是打发时间，是记住几个名字、几组动作，好在第二天跟老伙计们下棋时多两句嘴。

拿完药往外走，路过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坛，几个穿病号服的大爷围一圈下象棋。棋子拍得石桌啪啪响，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我爸放慢脚步，歪头瞅了两眼，被一个红方老头发现了，冲他招手：“老张，来一盘？”我爸摆摆手说改天改天，今天吃药了脑子慢。那老头哈哈大笑，说吃药正好，输了有借口。我扶着我爸继续走，他嘴里嘟囔：“那步马跳得不对，应该先拱卒。”我心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娱乐，看别人下棋也能看出门道来。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晃眼。我爸说饿了，想喝羊汤。我说医生刚说完少吃油腻。他想了想，说那就喝碗馄饨。我们拐进旁边小巷，一家小店门口支着两口锅，热气腾腾。等馄饨的工夫，隔壁桌两个年轻人正拿手机联机打游戏，一个骂另一个菜，另一个说你行你上。我爸看得津津有味，跟我说：“你小时候打那个坦克大战，也这么嚷嚷。”我差点被茶水呛着。原来他什么都记得，连我八岁那年的娱乐方式都存着档。

馄饨端上来，我爸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他忽然说：“其实今天那个大夫讲得挺细，就是我没太听明白，回头你跟我再说一遍。”我说行，晚上吃饭时给你讲。他点点头，低头咬开一个馄饨，烫得直吸气。店里电视开着，正重播昨晚的晚会小品，他抬头看了两眼，没笑，继续吃。我忽然觉得，娱乐这事不用非得让人笑出声，有时候就是给个由头，让两代人能坐在一张桌上，把一碗馄饨吃完，把大夫的话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