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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巷口炸油条的锅已经支起来了。老头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揪剂子,两根筷子一压一抻,面片滑进油里,滋啦一声鼓起来。他孙子蹲在旁边小板凳上背单词,隔一会儿抬头看看锅里,老头就用筷子敲一下盆沿,孩子缩缩脖子接着念。我常想,这口油锅其实比很多教室都懂怎么教人。

面团发到什么程度,油温几成热,全凭手感。老头教孙子翻油条,头两天只让看,不让动手。孩子急,伸手去够长筷子,被拍回去。第三天老头往他手里塞了根筷子,说翻断了算我的,你只管翻。那孩子第一根翻得歪歪扭扭,油条半边焦半边白,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说火大了,下回早点翻。学东西就得先有个能犯错的地方,错了有人告诉你错在哪,比背十遍口诀管用。

油锅旁边摆着个搪瓷盆,收钱找零都往里扔。有回顾客多给了五块,孩子追出去半条街还钱。老头没夸他,晚上收摊多给他炸了根糖糕。有些事不用讲道理,大人怎么做,孩子就怎么学。你天天守着油锅不偷工减料,他自然知道做买卖得实在。教育里最沉的那部分,从来不在嘴上。

面案上永远有一小块老面留着,下次发面当引子。老头说这面引子养了七八年了,比孙子岁数还大。我听着觉得像在说别的事。孩子跟着爷爷出摊三年,从认秤到算账,从看火候到招呼客人,没上过一天补习班。可你要问他油条怎么炸,他能从和面水温讲到复炸时间,头头是道。知识搁在生活里,自己就长腿了,不用谁追着喂。

有回下大雨,早市没几个人。老头照样发了一盆面,炸了十几根油条,自己坐棚子底下吃。孙子问没人买还炸这么多干啥。老头说面和好了不炸,就糟蹋了。炸出来吃不完,送隔壁卖豆腐的。孩子后来写作文写到这件事,说爷爷教他什么叫不浪费。老师给了个优,老头看了半天,说写得还行,就是油条炸得不够脆那句没写进去。

天光大亮,油条卖完了,锅里的油倒进搪瓷罐留着下次用。老头拿碱水刷案板,孙子把板凳搬回屋里。明天还是这个点出摊,还是这些活儿。教育这件事,有时候就是一口锅、一个小板凳、一个愿意天天带着你的人。火候到了,面自然就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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