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按下去没动静，楼上的人听不见，楼下的人只能扯着嗓子喊。我站在门口等修锁师傅，听见三楼窗户里传出一阵咳嗽，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那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最后滚到我耳朵里。我突然觉得，这栋老楼里住着的人，身体都不太痛快。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六层楼就得靠两条腿。住五楼的老太太每天买菜回来，要在三楼歇一口气，把塑料袋搁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喘。她膝盖不好，上楼时身子往一边歪。很多人搬走了，留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要么是舍不得走的。楼梯成了每天要翻的山，翻一次少一次力气。健康这种事，在这楼里不是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是能不能一口气爬到自家门口。

我有时在楼道里碰见四楼的男人，他总靠在门框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门半开着，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脸色灰扑扑的，手指头熏得发黄。有天他问我借螺丝刀，我递过去，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混着隔夜饭菜的气味。他说他腰疼，坐久了站久了都疼，但也没去医院看。在这栋楼里，不舒服是常态，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不过去再说。

修呼叫铃的师傅来了，蹲在地上拆面板，说线路老化了，整栋楼都得换。他一边拧螺丝一边念叨，说现在的新小区都用刷脸了，谁还按铃。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头发，问他吃午饭没有。他说早上出门带了馒头，在电动车上啃了两口。我问他胃受得了吗，他笑了一下，说干这行的谁胃好。他包里常年放着胃药，铝箔板抠得坑坑洼洼的。

门禁修好了，我按了两下，三楼那户人家接起来，声音沙哑地喂了一声。我说是我，楼下邻居。他说门开了。铁门弹开的时候发出闷响，我走进去，楼道里那股潮味儿又扑过来。墙皮脱落的地方露着水泥，扶手摸上去冰凉。这栋楼里住着的人，身体都带着这楼的味道，潮湿、陈旧、勉强撑着。健康在这种地方不是追求，是还能不能自己下楼买袋盐的程度。

晚上我听见隔壁传来炒菜声，油锅滋啦响，紧接着是抽油烟机嗡嗡转。那声音听起来有劲，说明做饭的人还站得稳。我站在阳台上透气，看见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窗户上蒙着油烟气。我想起白天那个咳嗽声，想起老太太在三楼歇脚的样子，想起修锁师傅包里的胃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这栋老楼里活着的身体，粗糙，磨损，但还在运转。铃声能修好，别的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