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

菜贩老周蹲在卡车尾板上剥莴笋叶，手电筒的光圈里飞着细碎的虫。他儿子蹲在旁边写数学题，膝盖上垫一块硬纸板当桌子。市场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卖豆腐的阿姨路过瞅一眼，说这道题她女儿上周也做过。老周不抬头，说这崽子非要跟来，说家里台灯坏了。其实台灯没坏，孩子是想省下买练习册的钱，老周后来才知道。

教育这件事，很多时候不在教室里发生。老周没读过几年书，算账却快，他教儿子用莴笋的捆数练乘法，一捆三斤，七捆多少。孩子算得比按计算器还利索。旁边卖鱼的老刘凑过来，说你这教法不对，学校老师不是这么教的。老周把莴笋码齐，说老师教老师的，我教我的，他考试能及格就行。老刘不说话了，回去继续刮鱼鳞。

批发市场的凌晨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人说话都压着嗓子，怕吵醒还在睡的那半边城市。孩子写完题就帮着搬菜筐，小胳膊小腿的，搬两趟就喘。老周不拦他，说搬不动就少搬点，别闪了腰。旁边摊位的女人笑，说你这当爹的心真大。老周说心不大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替他长大。孩子听见了，搬得更起劲，筐子歪了菜滚一地，老周也不骂，蹲下去一起捡。

天快亮的时候，市场里开始热闹起来。孩子靠在菜堆上睡着了，作业本上沾了泥点子。老周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接着招呼早市的第一拨客人。有个买菜的老师认出这孩子，说这不是我班上的吗，怎么在这儿睡觉。老周有点不好意思，说非要跟来体验生活。老师翻了翻作业本，说题都做对了，就是字写得潦草。老周嘿嘿笑，说随我。

那天之后，老师偶尔会在放学后多留孩子十分钟，教他把字写工整。老周不知道这事，孩子也没说。直到期末家长会，老师把作业本摊给老周看，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认多了。老周说这崽子随我，手笨。老师说手笨不怕，肯写就行。老周回家路上买了二斤排骨，孩子问今天什么日子，老周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买。

批发市场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开张，老周的儿子偶尔还会来，但不再带作业本了。他学会了帮老周记流水账，哪个摊赊了账，哪个客户要留货，小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周有时候看着儿子趴在菜筐上写字，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田埂上拿树枝划拉的日子。他想，教育这东西，大概就是有人愿意蹲下来，跟你一起把歪掉的菜筐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