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洒水车唱着《兰花草》从楼下经过。那调子被水声搅得模糊，倒像谁在远处哼一首记不全的歌。我忽然想起小学音乐课，老师用脚踏风琴教我们唱这支曲子，琴音发涩，可全班四十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竟也把教室撑得满满当当。那时没人觉得这首歌有什么深意，不过是课本上的一页。可二十年后的一个早晨，它从洒水车的喇叭里钻出来，我竟一句不差地跟着哼完了。

教育大概就是这样，很多东西教的时候看不出用处。我父亲是木匠，他教我认榫卯，说一根木头要经得住凿，才配和另一根木头咬合。我那时只嫌刨花扎手，没听进去。后来自己租房，宜家的书架装歪了，才想起他蹲在地上比划的样子。有些话要等很多年才落进心里，教的人当时并不知道哪一句会留下，学的人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用上。洒水车每天经过同一条街，放同一支曲子，听久了就长在耳朵里。

我初中语文老师姓周，个子矮，总穿一件灰蓝外套。他改作文从不打分数，只在好句子下面画波浪线。有次我写“雨打在铁皮棚上像炒豆子”，他画了线，旁边批了两个字：再听。我后来真去听，发现雨声其实更像沙子倒进铁桶，闷闷的。周老师没纠正我，只让我自己去改。这个“再听”我记了半辈子。教人一个标准答案容易，让人愿意再听一遍难。

前年我教邻居家小孩做数学题，他卡在一道应用题上，急得咬笔杆。我讲了两遍，他眼睛还是直的。我忽然想起周老师，就把笔放下说，你先别算，把题目里那个买苹果的人想成你妈。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那我妈肯定挑最便宜的买。然后他自己把式子列出来了。我什么方法也没教，只是换了个说法。教育里最费劲的部分，常常是找一个对方能接住的入口。

洒水车走远了，音乐换成《世上只有妈妈好》。我站在阳台上想，这些歌被选来放，大概因为人人都会哼。可人人都会的东西，往往没人再问为什么。教育做久了会养成一个毛病，总想把所有事都讲明白，讲出道理来。其实有些东西不需要道理，比如一首歌在清晨的街上响起来，有人听见了，想起点什么，这就够了。教的人把东西递出去，学的人什么时候接，接住多少，谁也说不准。

楼下卖早点的老陈在收摊，他儿子蹲在路边背英语单词，声音忽大忽小。老陈一边擦桌子一边跟着念，发音歪得厉害，儿子笑得蹲不住。老陈不恼，说你先别笑我，你教会我一句，明天我多卖五块钱。儿子当真教了他一句“How much”。老陈念了三遍，第四遍还是“好马吃”。两人笑成一团。我看着他们，觉得教育最结实的样子，大概就是一个人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