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到第三站，上来一位拄拐的老人。前排穿校服的男孩几乎同时站起来，把座位让了出去，自己抓着吊环站到后门边。老人坐下时说了声谢谢，男孩点点头，耳朵里还塞着耳机。车厢里没人多看这一幕，让座在这条线路上是常事。男孩站了四站就下车了，走之前还朝老人那边瞥了一眼，确认他坐稳了。

娱乐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让人从正经事里暂时抽身。男孩让座是正经事，让完座之后他耳机里放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也许是游戏直播，也许是相声段子。公交车上的乘客各干各的，刷短视频的、听小说的、看球赛文字直播的，手机屏幕亮成一片。娱乐不需要多大的排场，一个能塞进裤兜的手机就够打发半小时车程。

老人坐了两站也下车了，在站台上摸出老年卡看了看，又揣回兜里。他可能要去公园听人唱戏，也可能只是去菜市场转转。娱乐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样子。年轻人觉得打一局游戏是放松，老人觉得在公园长椅上晒着太阳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就是顶好的消遣。形式差得远，图的东西差不多，都是把日子里的那根弦松一松。

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才算数，买票看电影、进剧场听相声、去游乐场排队。其实不花钱的乐子到处都是。小区门口下象棋的老头能围三圈人看，输棋的那个急得拍大腿，赢的那个慢悠悠摇蒲扇。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上心，支招的、起哄的、事后帮着复盘的，一圈人乐在其中。这种热闹不花一分钱，比花钱的场子还热闹。

让座的男孩到站下车，站台上有个卖艺的正在调吉他。他走过去看了两眼，没给钱，也没走开。卖艺的唱了首老歌，调子起高了，唱到一半破音，自己先笑了。男孩也跟着笑，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五块钱。卖艺的点点头接着唱下一首。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给钱的人不觉得自己在施舍，收钱的人也不觉得丢面子，双方都图个乐呵。

娱乐最怕的是端着。一旦想着“我在娱乐”反而乐不起来。公交车上的男孩让完座站着听歌，卖艺的破音了接着唱，公园里下棋的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这些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它们把一天里硬邦邦的时间掰开了一道缝，让人透了口气。缝不用大，够喘口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