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按302，响的是501，按501，楼上楼下一起响，分不清谁是谁。我那天傍晚下楼扔垃圾，正碰上五楼的老周拎着两袋菜站在门口，摁了半天，门纹丝不动。他索性把菜搁在台阶上，退后两步，做了一个投篮的姿势，把手里那串钥匙朝门锁的方向虚虚一抛。当然没投中。他自己先笑了，说年轻时在厂里打球，三分线外抬手就有，现在胳膊抬到一半就发酸。

老周这话让我想起院里那副篮球架。两根铁柱子立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篮板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篮筐歪着，像被人拽过一把。地面是水泥的，有几条裂缝里长出草来。每天下午四点多，几个初中生会抱着球过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打半场。没有裁判，没有计时，谁喊一声犯规就罚球，罚不进接着打。他们打到天黑，家长在楼上喊名字，才拎着书包往回走。球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

老周说他现在也偶尔下楼看他们打。看一会儿，脚就痒，可膝盖不行了。前年他跟人打了一场，第二天腿肿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抽了积液。医生让他少做急停急转的动作。他听完，回家照样看球，只是不再上场。有一回那几个孩子缺人，喊他凑个数，他摆摆手说你们打你们打，然后站在篮底下帮他们捡球，捡一个扔回去一个，扔得挺准。

体育这件事在居民楼里其实很朴素。没人跟你讲什么运动处方或者卡路里消耗。六楼的张姨每天早晨六点出门，绕着小区走三圈，下雨就打着伞走。她走得不快，步子也小，但天天不落。有一回我在楼道碰见她，问她走了多少年了，她说从退休那年算起，快八年。她说走完回来出一身汗，冲个澡，吃早饭都香。这话说得平常，但八年这个数字搁在那儿，就不太平常。

我自己是打羽毛球的。每周三晚上跟几个同事去附近学校的体育馆，租两个小时场地。水平很一般，跑来跑去捡球的时间比打球多。可打完球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觉得整个人轻了两斤。有一回打到一半，拍线断了，借了旁边场子一个人的备用拍。那人五十来岁，一个人对着墙练高远球，一下一下，声音很闷。我问他怎么不找人打，他说找人约时间麻烦，对着墙打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那天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打，地上掉了不少断掉的羽毛。

回到那扇坏了的门禁。后来物业终于来修了，换了一个新的呼叫面板，按键带灯，按下去亮一下，响一声，清楚得很。老周那天正好在楼下，跟修理工聊了几句，问这东西多少钱。修理工说连工带料三百多。老周点点头，说该换，早该换。说完拎着菜上楼去了。我站在门口想，他大概又想起年轻时在厂里打球的事了。门禁修好了，那副歪篮筐还在，那几个初中生也还来，球弹在地上，咚咚咚，一下一下，整栋楼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