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按下去只发出半声闷响，像嗓子眼里卡了痰。我拎着球袋站在傍晚的楼道口，看三楼王叔探出半个脑袋，用一根晾衣叉去够门锁的开关。他折腾了五分钟，门终于弹开，我侧身挤进去，球袋里的篮球撞在铁门框上，咚的一声。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酸菜缸和废弃的童车，每上一层都要侧身。可我每天傍晚都得这么走一趟，去街对面的水泥地打球。门禁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整栋楼的人早习惯用各种土法子对付它，就像习惯了生活里所有不灵光的东西。

球场其实只是一片划了白线的水泥地，篮架是焊的铁管子，篮网早就秃了，只剩圈上挂着几缕塑料绳。可每天傍晚六点一过，人就陆续来了。穿校服的中学生把书包往场边一摞，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趁着等单的空档投几个三分，还有退休的刘老师，永远穿那双磨平了底的白色回力鞋，站在罚球线上一投就是半小时。没人组织，也没人计时，谁来了就加一拨，输了的下场等着。水泥地硬，摔一跤膝盖准破皮，可没人戴护具，顶多穿条长裤。球弹在铁圈上发出那种闷闷的哐当声，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打了快十年球，技术没怎么长进，膝盖倒是先不行了。去年有一回抢篮板落地没站稳，右膝扭了一下，肿了半个月。那阵子只能坐在场边看，看别人跑跳，心里痒得难受。后来慢慢能动了，就改成投篮练习，不往篮下挤。刘老师有回走过来，说他四十岁那年半月板撕裂，医生让他别再打球了，他歇了两年，到底还是回来了，现在只投定点，不进三秒区。他说这话时手里转着球，眼睛盯着篮筐，语气跟聊今天菜价差不多。我问他图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投进球那一下，心里舒坦。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水泥地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觉着烧脚。可傍晚人反而更多，因为天亮得长。有回打到八点多，天都擦黑了，球场的灯没开，大家借着路灯的余光还在投。一个穿拖鞋的大爷路过，站在场边看了会儿，忽然喊了一嗓子，说你们这篮架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两指。我们停下来看，还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歪的。第二天有人不知从哪弄来一根钢管，几个人合力把篮架别正了，又找了水平尺来量。弄完接着打，谁也没提这茬。

下雨天没法打球，我就窝在家里看以前存的比赛录像。有一场是零几年的总决赛，画质糊得人脸都看不清，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带劲。那些球员跑起来的样子，跟我们在水泥地上瞎跑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想把球弄进那个圈里。区别在于他们跳得高些，投得准些，可那股较劲的劲儿是一样的。看到精彩处我会暂停，倒退，再看一遍，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比划两下动作，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地刚好够做一个投篮的起手式。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上礼拜门禁彻底坏了，整栋楼的人凑钱换了个新的，按键带夜光的，一按就通。可新门禁装上第二天，三楼王叔又拿晾衣叉下来了，说新系统他不会用，还是老法子顺手。我帮他扶着门，他一边捅按钮一边念叨，说这楼里住了三十年，什么都是修修补补过来的。我拎着球袋上楼，经过二楼拐角时听见楼下有人在拍球，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大概又是哪个放学的小孩等不及去球场，先在楼道里练上了。球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从楼道传上来，闷闷的，跟球场上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