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三十七号，一个捂着肚子的男人被扶进去。门外停车位还剩下两个，一辆白色SUV倒了两把才停正，尾灯在雾里晕开。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化验单，隔着玻璃看那辆车熄火，车主下车时钥匙没拔，车灯又亮了十几秒才灭。这个时间点，来急诊的人多半是自己开来的，或者被人开车送来。车停得急，有的歪着，有的压了线，保安也懒得管。

汽车在这种地方卸下了所有体面。白天洗得发亮的漆面，夜里沾着泥点和虫尸。后备箱里塞着纸箱、雨伞、小孩的毛绒玩具，有人翻出件外套披上就往里跑。我见过一个女的把车停在急救通道口，双闪一直跳，她抱着孩子冲进去，过了半小时才回来挪车。那半小时里没人按喇叭催，后面的车都绕开走。车在这时候就是个临时的壳，把人从A点运到B点，然后停在原地等着。

等的人坐在车里刷手机，座椅放倒一半。冬天开着暖风，夏天开着冷气，油表往下掉也不在乎。有回我旁边那辆车的司机睡着了，发动机没熄，排气管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护士出来喊家属，拍了两下车窗他才醒。他说开了三个小时夜路从邻市赶过来，父亲在里面抢救。车成了他唯一能歇脚的地方，比走廊的椅子强。

急诊室门口的车流有它自己的规律。晚上十点前多是出租车和网约车，十点之后私家车多起来，凌晨两点到四点最安静，偶尔来一辆救护车。天亮前那波是赶早的，送完病人还得去上班。车灯扫过医院外墙的瓷砖，白晃晃的，像在提醒这里二十四小时不打烊。有个开老捷达的大哥每周来两趟送透析的老母亲，跟保安都混熟了，每次递根烟，车就停在最靠门的位置。

我拿到化验单往外走的时候，那辆白色SUV已经走了。车位空出来，地面上一摊空调水。叫号屏跳到了四十二号。门外又进来一辆车，开得很慢，在找车位，大灯照着一排空荡荡的自行车棚。医院在扩建，车位永远不够用，急诊楼前这块地早晚也要改成停车场。车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堵，可人到了半夜还是得开车往这儿赶。

发动车子之前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亮着，油量还剩四分之一。收音机里在报路况，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我关掉它，挂挡松手刹，汇入凌晨空旷的马路。后视镜里急诊室的灯牌越来越小，前面路口的绿灯刚好亮起来。